字缝噬魂谣(1/2)
我叫谷雨生。
在大都南城开着一间小刻坊,专给人刻印私人文集、佛经,偶尔也接点墓志铭的活儿。
日子清苦,但饿不死。
我的手艺是祖传的,一把刻刀在我手里,能让木头开花,让石头说话。
至少,在遇到那块梨木板之前,我一直这么以为。
那是元统二年的一个秋雨夜。
坊门被敲响时,我正就着昏黄油灯,修补一副《金刚经》的旧版。
敲门声很急,但力道却轻,噗噗的,像湿透的鸟儿在扑腾。
我拉开门闩,一股阴湿的冷气卷着腐烂的树叶味先挤了进来。
门外站着个男人,全身裹在昂贵的玄色织金缎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过分尖削、毫无血色的下巴。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刻字?”我侧身让他进来,雨丝斜打在脸上,冰凉。
他不搭话,径直走到我工作台前,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他把布包小心翼翼放在台上,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块木板,颜色沉暗,纹理细密如涟漪,是上好的百年棠梨木。
但吸引我目光的,是板上已经刻好的字。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字体。
非隶非楷,非行非草。
笔画扭曲盘绕,尖角突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戾劲儿。
更怪的是,这些字并非阳刻凸起,也非阴刻凹陷,而是“嵌”在木板纹理里的。
像是木头自己长出了这些字,又像是有人把熔化的黑铁灌进了木头的血脉,冷却后与之融为一体。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瞬间,我猛地缩了回来!
冰凉!
不是木头的凉,是那种隆冬时节摸到铁井栏、一下子粘掉一层皮的透骨冰寒!
而且,那些笔画边缘,竟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活物蠕动般的触感!
我再看指尖,沾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腐朽的骨殖。
“这板……”我喉咙发干,“这字,谁刻的?”
斗篷下传来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沙砾在摩擦:“你不需知。照着这版,原样复刻十副。一字不可差,一笔不能改。”
他放下一锭金子,沉甸甸的,在灯下闪着冷光,足够我吃三年。
“多久?”我盯着那金子,又看看诡异的板子,心里打鼓。
“明晚子时,我来取。”他顿了顿,兜帽似乎转向我,“刻时,需净手焚香,独自一人。莫读出声。”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冰锥扎进我耳朵。
他走了,像一道影子滑入夜雨。
坊里只剩我和那块板。
油灯的光照在那些扭曲的字上,阴影随着火苗晃动,那些笔画仿佛也在跟着扭动、伸展。
我凑近细看,试图辨认内容。
既非佛经,也非道藏,更不是诗词歌赋。
语句颠三倒四,意义支离破碎,但莫名地,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慢慢爬上来。
“阴牖开……瞳莫回……筋作弦……皮为扉……”
我不知不觉默念出了几个能勉强拼凑出的词。
刚念完,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工作台下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回去!
我举灯照去,只有潮湿的地面和堆放的木屑。
是错觉吧。
我洗了手,点了三支劣质线香。
烟气袅袅,非但没有宁神,反而让那些扭曲的字在烟雾中更加迷离鬼祟。
我拿起刻刀,选了块同样质地的棠梨木坯,深吸口气,开始临摹第一个字。
刀尖触木的瞬间,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刻木的“沙沙”声。
是极其微弱、极其尖细的……呻吟?
从木头深处传来?还是从我脑子里?
我停住刀,声音就没了。
再下刀,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又出现了,还夹杂着细微的“咔吧”声,像是什么极脆的东西在慢慢裂开。
我硬着头皮,全神贯注于刀刃的走向。
这字的结构太邪门了!
每一条弧线都违背常理,每一个转折都别扭至极,像是在强迫刀具和木头做出它们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角度。
刻到第三笔时,我的食指指腹突然一阵刺痛!
抬手一看,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
可我根本没碰到刀刃!
血珠滴落在正在雕刻的木板上,“嗤”地一声轻响,竟被木头吸了进去!
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小点,迅速变黑,成了那怪异笔画的一部分!
而我原本要刻的那笔,似乎……自己完成了一点?
我骇然盯着木板和伤指。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块原版上的同一个字,它的笔画似乎……微微膨胀了一下?
像吃饱了东西的虫子!
我吓得差点扔掉刻刀!
盯着那两副板子看了半晌,再无动静。
是眼花了,累了吧。
为了那锭金子,我咬牙继续。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工时。
刻刀总像自己在滑动,木头时而硬如铁石,时而软似腐泥。
那细碎的呻吟、哭泣、咀嚼声断断续续,一直萦绕在耳边。
更可怕的是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油灯的光缩成一小团惨蓝。
而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墙上,轮廓边缘竟然在微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
我猛回头,影子当然跟着动。
可当我转回头继续刻时,总觉得墙上那静止的影子……脖子扭动的角度,好像比我刚才更大一点?
鸡叫头遍时,我勉强刻完了一副。
人几乎虚脱,手脚冰凉,眼窝深陷。
再看那新刻出的板子,上面的字迹居然和原版一模一样,甚至那股子邪戾的“神韵”都分毫不差。
而原版木板,颜色似乎更暗沉了,那些“嵌”在里面的黑字,隐隐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我再也支撑不住,和衣倒在角落的草铺上,瞬间坠入黑暗。
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无比狭窄的巷道里奔跑,两边不是墙,是无数摞起来的、刻满那种扭曲文字的木板。
木板里伸出无数苍白溃烂的手,抓挠着我的衣服和皮肤。
前面有光,我拼命跑。
终于冲出巷口,却猛地刹住脚。
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站着那个斗篷客。
他慢慢掀开了兜帽。
里面……没有脸。
只有一团更加浓稠的黑暗,黑暗中,缓缓浮现出几个蠕动的大字,正是我刻的那种!
我想叫,却发不出声,直直坠向深渊!
我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大亮,秋阳透过窗纸,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昨夜的一切,仿佛真是个噩梦。
但工作台上,一原版,一新刻,两块板子静静躺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却隐隐作痛的食指,看着墙角那锭金子。
恐惧和贪婪在心里打架。
最终,贪念赢了。
我安慰自己,不过是种没见过的异域文字,客户古怪点罢了,刻完拿钱,此生不见。
白天我补觉,日头偏西才起来。
吃了点冷粥,看着剩下的九副任务,头皮发麻。
但金子烫手,也烫心。
我决定换个法子。
我用薄纸覆在原版上,小心拓印下所有文字,再对着拓片刻。
这样至少不用一直盯着那邪门的原版。
拓印很顺利,那些字清晰地印在纸上。
可当我开始对着拓片刻第二副时,怪事又来了。
刻刀下的呻吟声更清晰了!
还多了黏腻的、仿佛血肉剥离的声音!
油灯的光又开始诡异地收缩。
而且,我无意间扫了一眼那张拓片。
拓片上的一个字……好像和我刚刚刻完的那个字,有点不一样?
笔画末端,多了一道极细的分叉?
我心头猛跳,拿起原版对比。
果然!原版上那个字的笔画末端,也多了同样分毫的分叉!
这字……它会自己生长?变形?
我拓印时,它还是一个样子,等我刻完,它竟同步变成了新的样子?
那我现在刻的,到底算什么?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恐惧彻底攫住了我。
这不是刻字!
这是在喂养某种东西!
用我的专注,我的技艺,甚至……我的血气?
我想起昨夜被木头吸收的血滴。
看着指腹上那已然消失的伤口痕迹,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我真的受伤了吗?还是那木板从我这里“取”走了点什么?
我冲向门口,想逃出去,把这两块鬼板子和金子都扔进河里!
手刚碰到门闩,昨夜那斗篷客干涩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明晚子时,我来取。”
我仿佛看到他那没有面孔的兜帽黑暗。
如果我完不成,或者毁了板子……
他会怎么做?
那锭金子此刻像块冰,烙在我的胸口。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他找到我很容易。
报官?怎么说得清?板子上的字,官老爷恐怕看一眼就得把我当妖人抓起来。
我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喘着粗气。
良久,我慢慢爬了起来。
眼中只剩下狠劲。
妈的,不就十副板子吗!
刻!
赶紧刻完,赶紧送走这瘟神!
之后老子立刻关店,离开大都,躲得远远的!
我像个疯子一样,不再去听那些怪声,不再看影子的变化,强迫自己只专注于手中的刀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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