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缝噬魂谣(2/2)
麻木地刻,机械地刻。
一副,两副,三副……
屋里的温度低得哈气成霜。
油灯的光缩得只有豆大,绿幽幽的。
我的影子投在满墙的刨花和半成品上,被分割得支离破碎,那些碎片仿佛在各自蠕动。
我的手指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小口子,血珠无一例外被木板吸走。
刻到第七副时,我一阵头晕目眩,恶心得想吐,像是大病了一场,元气被抽空。
而工作台上,并排摆放的七副新刻板,加上原版,那上面的扭曲文字,竟然在微微发光!
不是反光,是它们自己在散发一种污浊的、暗绿色的荧光!
笔画扭曲盘绕,像一窝冬眠惊醒的毒蛇!
我瘫在椅子上,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那八块木板上的荧光文字,光芒流转,渐渐同步,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一种低沉的呢喃开始在狭小的刻坊里回荡。
不是来自任何一块木板,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缝中,从每一件工具的阴影里渗透出来。
呢喃的内容,正是板上那些颠三倒四的语句!
它们在被齐声“诵读”!
而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唇也在不由自主地翕动,无声地跟着念!
“阴牖开……瞳莫回……”
不!不能念!
斗篷客警告过!
我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短暂清醒。
我猛地抓起桌上冰冷的铜镇纸,狠狠砸向最早的那块原版!
“砰!”
一声闷响,不是木头碎裂的声音,更像是砸在了坚韧的皮革上!
铜镇纸被弹开,原版木板纹丝不动!
反倒是上面那些发光的字,骤然一亮!
呢喃声瞬间变成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嘶啸!
墙上的影子碎片全部炸起,如同暴怒的黑色海葵!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向门口。
手刚抬起,还没碰到门闩,“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子时到了。
一道裹在玄色织金缎斗篷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堵住了唯一去路。
兜帽下的黑暗,正对着我。
“十副。”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
“只……只刻了七副……”我牙齿打颤,缩在墙角。
斗篷客缓缓“看”向工作台上那八块呼吸般明灭的木板。
“无妨。”他居然这么回答,“七副,已堪一用。”
他走进来,反手掩上门。
那动作轻柔,却让我彻底绝望。
他走到工作台前,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轻轻抚过那摞木板。
在他触碰下,木板的荧光迅速暗淡下去,呢喃嘶啸也平息了。
“手艺不错。”他像是在评价一件普通货物,“血食亦足。”
血食?!
我猛地看向自己莫名出现伤口的手指。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板上刻的又是什么?”我崩溃地嘶喊。
斗篷客缓缓转向我,兜帽的黑暗似乎加深了。
“此乃‘魂楔之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非人的回响,“散则为咒,聚则成钥。”
“钥?开什么的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刻字之时,可觉有物噬咬神魂?可见影动异常?”
我拼命点头,又摇头,恐惧得说不出话。
“那便对了。”他喉间发出“喀”的轻响,似在笑,“因你刻下的每一笔,皆在喂养‘彼方’之影。你所失之血气神念,皆成牵引之丝。”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我的影子。
墙角,我那被拉长扭曲的影子,此刻竟然……没有随着我的动作而动!
它自己站在那里,轮廓边缘剧烈地波动着,像沸腾的沥青!
更恐怖的是,影子的“头部”位置,慢慢裂开了一道缝,如同那些扭曲文字的笔画!
“看,它已半饱,将醒未醒。”斗篷客的语气近乎陶醉。
我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刻字生意!
我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和血肉当祭品,雕刻召唤或者喂养某种影子怪物的媒介!
“为……为什么选我?”我绝望呜咽。
“祖传刻工,神魂专注,气血虽衰未竭,最宜为引。”他顿了顿,“且你坊中历代积累的木气、印痕、残魂碎念,皆是上好温床。”
原来我家这世代经营的刻坊,早就被盯上了,成了滋养这邪物的窝!
“你……你要用它们做什么?”我看着那七副新刻板,它们此刻安静得像棺材。
“开门。”斗篷客言简意赅,“开一扇‘门’。一扇让‘彼方’之物,得以更切实触碰此世的‘门’。七副‘魂楔’,布于七处,足以在此地撕开一道短暂缝隙。”
他弯腰,开始仔细地收拾那些木板,用原来的布包好。
“届时,尔等皆为门扉之基,永恒侍奉。”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永恒侍奉?像我的影子那样?
不!
绝对不!
极致的恐惧到了尽头,反而催生出疯狂的勇气。
反正都是一死,不如……
就在他抱起布包,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最不计后果的举动。
我猛地扑向工作台,不是抢木板,而是抓起我用来给木板抛光的那罐桐油,狠狠砸在地上!
陶罐碎裂,粘稠的桐油流了一地。
同时,我一把扫倒油灯!
豆大的火苗落在浸透桐油的地面,“轰”的一声,烈焰瞬间窜起,将我和他,还有那个布包,全部卷入其中!
“找死!”斗篷客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嚎,不再是干涩人声,而是多种尖锐嘶鸣的混合体!
火焰舔舐着他的斗篷,竟发出烧灼湿皮革的嗤嗤声和恶臭。
他怀中的布包也开始冒烟,里面的木板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那些扭曲的文字仿佛活物般在火光中挣扎扭动,发出刺耳的、直击灵魂的尖啸!
我的衣服也烧着了,皮肉剧痛。
但我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我忍着灼痛,扑向他怀中的布包,用尽全身力气抢夺!
火焰让我们视线模糊,动作变形。
争夺中,布包散开,七八块燃烧的木板四散飞溅!
一块正砸在我胸口,火焰灼皮蚀骨,上面那滚烫的、仿佛在熔化的扭曲文字,几乎要烙进我的血肉!
我惨叫一声,却死死抓住另一块飞向门口的板子,用尽最后力气,将它扔向门口水缸!
“嗤——!”
燃烧的木板淹入水中,冒出滚滚白烟。
几乎同时,其他落地的木板,还有斗篷客身上,火焰猛地向上一窜,发生了某种剧烈的、看不见的冲突!
我仿佛听到无数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非人的悠长惨嚎!
火焰突然熄灭了。
毫无征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
刻坊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桐油、焦臭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烧焦指甲般的恶心气味。
我瘫在滚烫的地上,胸前剧痛,意识模糊。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虫子在爬。
还有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月光从门缝漏进一点。
我看见那个斗篷客蜷缩在墙角,斗篷焦黑破碎,露出下面……
那根本不是人的身体!
而是一团不断蠕动、试图重新凝聚的浓稠黑影!
黑影中,偶尔浮现出半个扭曲的文字,又迅速溃散。
他失败了。
布包里的“魂楔”被火烧水浸,破坏了完整性,那股“聚则为钥”的力量反噬了他自己。
那“嗒嗒”滴落的,是黑影融化般的黑色粘液。
它似乎“看”了我一眼,那黑影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恶毒。
然后,整团黑影“流”进了地板的缝隙,消失了。
只留下一滩逐渐凝固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污渍。
我挣扎着爬向门口,用头撞开门,滚到冰冷的街道上。
夜风一吹,我昏死过去。
醒来时,我已躺在隔壁好心的胡大夫家。
胸口的烧伤包扎好了,据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奇怪的是伤口形状隐约像个扭曲的字。
我躲在家里养了三个月伤。
刻坊彻底烧毁了,连同里面所有未完成的“魂楔”木板,还有那块原版。
官府来查过,定为失火,不了了之。
那锭金子,也在火中消失了。
只有我胸口这个丑陋的、仿佛在隐隐蠕动的伤疤,证明那一切不是噩梦。
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我再也拿不起刻刀。
一碰刀具,手指就钻心地疼,眼前就会出现那些扭动的文字和燃烧的黑影。
我对光线和影子变得极度敏感。
阳光下,我的影子似乎总比别人的淡一点,轮廓偶尔会不自然地模糊一下。
而在烛光或油灯下,我有时会瞥见,墙壁或地面上,除了我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两道极淡的、不属于任何实物的扭曲阴影,一闪即逝,像残存的墨迹。
最可怕的是夜晚。
我常常在半夜惊醒,感觉有东西在黑暗的角落“注视”着我。
耳边偶尔飘过一丝极细微的、如同木板摩擦般的呢喃。
我知道,那扇“门”虽然没被彻底打开,但裂缝或许已经存在。
“彼方”的东西,有些碎片可能已经漏了过来,徘徊不去。
而我,这个曾经的“刻工”和“血食”,身上恐怕已经打下了某种标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我离开了大都,隐姓埋名,在南方一个小镇苟活。
靠给人抄写书信糊口,字迹工整,却再无情韵。
我害怕黑夜,害怕独处,害怕一切刻痕与纹理。
但我知道,我逃不掉。
那个斗篷客,或者那团黑影,也许还在某个角落凝聚。
那些散落的、未被彻底毁掉的“魂楔”碎片,或许还在影响着什么。
每当月黑风高夜,我总忍不住看向窗外最深沉的黑暗。
仿佛能听到,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刻”着那些永无尽头的、噬魂的谣曲。
而我胸口的伤疤,总在此时,隐隐发烫。
我活了下来。
但有些夜晚,当我对着铜盆里的水看自己的倒影时,会发现,水中的影子,嘴角似乎会对我……缓缓咧开一个熟悉的、扭曲的弧度。
那弧度,像极了棠梨木板上,第一个字的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