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殍仙羹录(2/2)

第九天,我发现自己开始掉头发。

不是寻常掉落,是一小簇一小簇,轻轻一捋就下来。

露出的头皮颜色发青。

我害怕了,决定不去了。

可到了傍晚,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又来了。

不是胃的空虚,是全身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那碗羹!

我坐立不安,在破庙里转圈,口水不停地分泌。

脑子里全是那乳白色的汤汁,那极致的鲜味。

最终,我屈服了。

胖掌柜看到我,毫不意外。

“今日换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一碗羹,换相公……一颗牙齿。”

“什么?!”我尖叫起来,“你疯了!”

“一颗臼齿即可,反正也无用。”胖掌柜语气平静,“换,就给你看些有趣的东西,告诉你这‘七返膏’的真正妙处。不换,门在那边。”

他指了指门。

我腿像钉在地上。

香气钻进鼻子,我最后的理智崩断了。

“换……但你要告诉我!”

“自然。”

他用一把小巧的、布满黑黄色污垢的铜钳,硬生生拧下了我一颗后槽牙。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满嘴血腥。

他把带血的牙齿扔进一个陶罐,里面似乎已有不少类似的东西,碰撞发出咔啦轻响。

然后,他端来了羹。

又指了指通往后厨的那道脏兮兮的布帘。

“想看,就自己去看一眼。莫出声。”

我忍着嘴里的痛和心里的恐惧,端起碗,鬼使神差地掀开布帘一角。

后厨更暗,只有灶火的光。

一口巨大的黑铁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乳白色的浓汤。

一个同样肥胖、系着油腻围裙的伙计背对着我,正在砧板上剁着什么。

砧板旁放着一个大盆,里面泡着些白花花、带着血丝、纹理细腻的东西……

像是肉,但又不太像。

伙计剁得很有节奏。

咚。咚。咚。

忽然,他放下刀,弯腰从脚边一个更大的木桶里,捞出一把东西。

那东西滑腻,苍白,在昏黄火光下微微反光。

上面似乎……连着几片指甲?

我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移到灶台另一边。

那里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

其中一个袋口没扎紧,露出一角……灰色的、打着补丁的布料。

那颜色,那补丁……

和我前几天换羹的那件旧直裰,一模一样!

另一个袋子里,隐约露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

头发!

我瞬间想起我换出去的头发、指甲碎屑、血、还有刚刚那颗牙!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伙计把手里那苍白的、连着指甲的东西扔进锅里。

又拿起一个瓢,从旁边一个半埋在地里、缸口泛着深褐色垢渍的大缸中,舀出一瓢暗红色的、粘稠的“老卤”,兑入锅中。

汤汁瞬间更加浓白,香气爆炸般涌出!

那香气……和我每天吃的一模一样!

我终于知道那极致的鲜味、那细腻的肉质、那让我上瘾的暖流是什么了!

也知道那越来越重的苦涩和铁锈味是什么了!

“呕——!”

我猛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打翻。

胖掌柜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轻轻扶住了我。

“朱相公,小心些。”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仙羹难得,莫要浪费。”

我浑身冰冷,颤抖着指着他,又指指后厨,牙齿咯咯作响:“你……你们……那是……那是……”

“是什么?”胖掌柜凑近,他呼出的气都是那股腻人的香,“是你自己的指甲,你自己的头发,你自己的血,你自己的牙啊。”

他细眼里满是嘲弄:“不然,你以为寻常猪羊,能有那般‘滋补’,那般‘对味’?唯有自产自销,方得圆满。这叫‘七返’,取之于己,用之于己,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每日吃下的,都是前几日从你身上取走的东西,混着‘老卤’,熬成的羹。”

“吃得越多,身上可取的‘仙材’就越足,羹味就越厚,你也越离不开它。”

“你看你现在,丰腴白润,气色多好。”

“比来时那饿死鬼样子,强了百倍吧?”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白胖绵软。

摸脸,也满是肥腻的肉。

这不是健康,这他妈是被“养”起来了!

像猪一样被养肥!

为了继续取“材”!

为了熬更“对味”的羹!

“那……那其他客人……”我想到巷口那两人。

“他们啊,比你早来几日。”胖掌柜轻描淡写,“快没东西可换啦。指甲头发早没了,血也抽过几轮,牙也拔得差不多了。你看他们今日空手而来,还能讨到一碗残羹,已是掌柜我心善。”

“等他们再也拿不出东西换……”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看向后厨那口大锅。

我懂了。

最后能换的,就是他们这一身被“养”出来的、浸透了“七返膏”的肉!

那口大缸里的“老卤”,恐怕就是不知多少轮“七返”熬煮后,浓缩的、融合了无数人“精华”的恐怖原汤!

它让每一碗新羹,都带着所有吃过之人的“味道”,所以才会越来越鲜,越来越让人上瘾!

这是一个闭环的、自产自销的、把人当食材和食客融为一体的炼狱!

“恶魔!你们是恶魔!”我嘶吼着,想往外冲。

胖掌柜轻轻一拦,我就撞在他绵软却坚如铁箍的臂膀上。

“朱相公,莫急。”他声音冷下来,“你已吃了九日。你以为,你还能回头?”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

灯笼昏暗的光照在他白花花的胸膛上。

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粗大的缝合痕迹!

像一件被多次拆补的旧衣服!

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不同肤色、不同质感的皮肤拼凑在一起!

“我也曾是客人。”他平静地说,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当我再也拿不出东西换,又舍不得这口羹时,就成了伙计。当够了伙计,熬走了掌柜,我就成了掌柜。”

“要想一直有得吃,总得有人干活,总得有新‘材’下锅。”

“你,”他指着抖成筛糠的我,“资质不错,很‘入味’。说不定,以后也能接我的班。”

“现在,乖乖喝了这碗羹。里面有你今天的牙,还有前面几位客人的一点‘添头’,味道最好不过。”

他把碗塞到我手里。

那乳白的汤汁,此刻在我眼里就是沸腾的脓液!

那香气就是腐尸的味道!

可我的身体,我的每一个细胞,却在疯狂叫嚣着渴望它!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端起碗。

嘴唇哆嗦着凑近。

不!不能喝!

喝下去,就再也做不回人了!

会成为这恐怖轮回的一部分!

我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碗砸向胖掌柜那张油腻的笑脸!

“啪嚓!”

碗碎了,滚烫的羹汤溅了他一身,也溅了我一手。

胖掌柜被烫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嚎!

脸上的皮肉竟然被烫得冒起烟,起了一片片水泡,水泡破开,下面不是血肉,而是更苍白、更像脂肪的东西!

“找死!”他彻底撕破伪装,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肥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我扑来!

后厨那个伙计也闻声转身,手里还拎着滴血的砍刀!

他转过来的脸……竟然是几天前我在巷口见过的那个瘦高个客人!

只是他现在满脸痴肥,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

他也被“留下”了!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店门。

身后传来胖掌柜狂暴的吼叫和沉重的脚步声。

我冲进昏暗的饱死巷,巷口那两个人竟然还没走!

他们看到我,又看看我身后追来的掌柜和伙计,灰败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然后……他们眼神一狠,竟然张开手臂向我抓来!

“抓住他!掌柜的饶命!给我们一碗!一碗就行!”

他们也要拿我换羹!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望中,我瞥见巷子一侧有道低矮的、堆满垃圾的豁口。

我不管不顾,埋头钻了进去,锋利的碎瓦片划破了我的脸和手臂。

豁口外面是另一条更脏臭的水沟巷。

我跳进齐膝深、冰冷恶臭的污水里,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向前跑。

不敢回头。

一直跑到彻底没了力气,瘫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

外面传来打更声,已经三更了。

夜风一吹,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脸上、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嘴里缺牙的地方更疼。

但比疼痛更深的,是恐惧和恶心。

我趴在地上,想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可吐出来的,只有清水和黄色的胆汁。

那九碗“羹”,早已化入我的四肢百骸,变成了我身上这层虚浮的白肉。

我用力抓挠自己的手臂,想把那层恶心的、被“养”出来的肉挠掉。

皮肤破了,流出淡黄色、带着浓烈异香的脂肪和稀薄的血液。

那血的味道……竟然也带着一丝“七返膏”的香气!

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我在砖窑里躲了三天,靠喝雨水和抓老鼠生吃活命。

老鼠的腥臊味让我不断想起那羹汤,想起就干呕。

我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反而开始溃烂,流出黄水,散发出一种甜腻的、类似“七返膏”但更加腐败的臭味。

虚胖的身体开始迅速脱水、消瘦,皮肤松弛起皱,像一张被撑大后又缩水的皮囊,耷拉在骨头上。

但我能感觉到,骨头深处,骨髓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该死的“暖意”,隐隐发痒。

第四天,我饿得眼冒金星,几乎要爬回饱死巷。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我。

我挣扎着爬到更远的城外,像个真正的乞丐,沿路乞讨。

人们远远躲开我,因为我身上那股甜腻的腐臭,因为我看上去像个活鬼。

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扔给我半块馊饼,我狼吞虎咽,味同嚼蜡。

我的味觉好像坏了,除了那“七返膏”的幻味,什么都尝不出。

一个月后,我勉强活了下来,形销骨立,但身上那股异味淡了些。

我混在流民里,准备离开应天府,永远不再回来。

临走前那个晚上,鬼使神差,我又绕到了饱死巷附近。

远远地,我看到那盏暗红色的旧灯笼还亮着。

巷口,又有两个新的、面有菜色的人,在徘徊张望,眼神里充满渴望。

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穿着掌柜的衣服,但不是原来那个胖子。

借着灯笼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竟然是那个矮胖子客人!

他也“接班”了。

他正对着新客人,露出我熟悉的、油腻而诱惑的笑容。

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我猛地转过身,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跌跌撞撞逃进漆黑的夜色里。

我知道我永远摆脱不了了。

那极致鲜美的味道,已经刻在我的魂里。

那身被“养”出来又垮掉的皮囊,时刻提醒着我的罪孽与恐怖。

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阴暗角落,或许还有无数盏同样的红灯笼亮起。

烹煮着自产自销、循环往复的“仙羹”。

等待着下一个饥饿的、贪婪的、走投无路的灵魂。

我逃得了一时,逃得掉那刻在骨髓里的“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