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殍仙羹录(1/2)

我叫朱葆光。

一个在大明应天府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肚子比学问空,口袋比脸干净。

眼下是永乐十七年的冬天,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

我缩在贡院外墙根下,看着手里最后半块硬得像砖头的杂粮饼,叹了口气。

这日子,饿得人能看见祖宗在招手。

就在我琢磨是去秦淮河喝西北风还是去紫金山啃树皮时,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

一股香味。

不是寻常酒楼传来的油腻肉香,也不是街边摊子的炊饼面香。

那是一种……清澈的、温润的、带着奇异鲜甜的热气。

像把春天最嫩的笋尖、秋天最肥的蟹黄、冬天第一场雪的清气,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让人喉咙自发蠕动的醇厚,统统熬成一锅。

我的肚子立刻发出雷鸣般的哀嚎。

腿自己就动了起来,追着那香味拐进了一条我从没留意过的窄巷。

巷子叫“饱死巷”,名字挺怪。

巷底有家小店,连招牌都没有,只挑着一盏暗红色的旧灯笼。

香味就是从门缝里溢出来的,浓得几乎形成淡白色的雾气。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油腻发黑的木门。

店里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三四张歪腿桌子,空无一人。

柜台后站着个掌柜,胖。

不是普通的胖,是那种皮肉过分充盈、白得晃眼、几乎要从衣服里流出来的胖。

他眯着眼,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看见我,嘴角缓缓向上扯。

“客官,用点什么?”

声音也腻乎乎的,像熬化的猪油。

“方才那香气是……”我咽着口水。

“本店招牌,‘七返膏’。”胖掌柜的细眼里闪过一点光,“就是肉羹。客官来一碗?”

“多……多少文?”我捏着怀里仅剩的五个铜板。

“今日新开张,施舍三日,分文不取。”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读书人的酸气往上冒:“岂可……”

“咕噜——”

肚子的轰鸣比我的气节响亮多了。

胖掌柜笑得更开了,肉浪起伏:“客官坐下稍候,马上就得。”

他转身挪进后厨。

我趁机打量这店。

墙壁糊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油纸,角落堆着些空麻袋,地上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空气里除了那勾魂摄魄的香,还隐隐有股子腥气,很淡,被香气死死压着,但像水底的淤泥,总在不经意间冒个泡。

很快,胖掌柜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出来了。

碗里是乳白色、浓稠如浆的羹汤,表面浮着几点金黄色的油星,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

热气一扑,那香味直接钻进天灵盖,我脑子嗡地一下,什么圣贤书、什么廉耻心,全蒸发了。

我只想把它连碗吞下去!

接过碗的刹那,我的指尖碰到胖掌柜的手。

冰凉。

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滑腻的、没有活气的冰凉。

我饿昏了头,没细想,抄起木勺就往嘴里送。

第一口下去,我灵魂都在颤抖!

鲜!无法形容的鲜!

温润的汤汁滑过喉咙,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慰着饿得抽搐的肠胃。

肉质细腻得不可思议,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醇香回甘。

几口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冻僵的脚趾都舒坦地蜷缩起来。

我吃得呼噜作响,涕泪横流,这辈子没尝过这样的美味。

碗底很快朝天,我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胖掌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细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客官,可还受用?”

“受用!太受用了!”我拍着暖洋洋的肚子,打了个带着奇异香气的饱嗝,“掌柜的,这……这到底是什么肉?怎地如此鲜美?”

胖掌柜慢慢擦着手,那白胖的手指像五条肥蛆在蠕动。

“仙羹自然要用仙材。”他语气平淡,“客官觉得好,明日再来便是。还是此时,还是此店,过时不候。”

他还强调了一句:“此羹滋补,一日一碗足矣,切莫贪多。”

我晕乎乎走出饱死巷,回到寄居的破庙。

肚子里那股暖流持续不散,舒服得我直哼哼。

躺下就睡,一夜无梦,连耗子啃我破鞋都没听见。

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眼明心亮,昨天冻出来的清鼻涕都没了。

我满脑子只剩下那碗“七返膏”的滋味。

捱到傍晚,我又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饱死巷。

店里依旧冷清。

胖掌柜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不等我开口,又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端了上来。

我吃得更快,更贪婪。

汤汁的鲜美似乎更上一层楼,那肉质,细腻中多了一丝奇妙的弹性,咀嚼间仿佛有微弱的、愉悦的颤动。

暖流更强了,我甚至感觉有些发热。

胖掌柜在一旁幽幽道:“客官今日气色大好。”

我摸着微微发烫的脸颊,连连称是。

第三天,我成了第一个客人。

胖掌柜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有些奇怪。

“朱相公今日来得好早。”

我这才想起,我从未说过自己姓朱。

他怎知道?

没等我想明白,第三碗羹已经摆在面前。

今天的羹,颜色似乎更白了些,近乎凝脂。

香味也更加霸道,盖过了所有。

我迫不及待喝下一大口。

味道……更浓烈了!

鲜得让人头皮发麻,香得让人神魂颠倒。

但吞咽下去后,舌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苦涩。

像某种药草的回味。

暖流变成了热流,在血管里奔涌。

我感到一种饱胀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甚至觉得身上这件破旧儒衫都紧绷了些。

胖掌柜凑近了些,他身上那股被香味掩盖的腥气,似乎浓了一点点。

“朱相公,明日还想吃么?”

“想!当然想!”我脱口而出。

“明日可就不免费了。”胖掌柜的细眼盯着我,“不过,可以用别的换。”

“别的?我身无长物……”

“有的,你有的。”他打断我,声音压得更低,“明日此时,你再来。带一件你贴身的旧物,穿久的衣裳,用久的笔,都行。一碗羹,换一件。”

这要求古怪得很。

但彼时我被那美味和浑身的暖热冲昏了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不就是旧东西吗?破庙里多的是!

第四天傍晚,我揣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直裰,兴冲冲去了。

胖掌柜收了衣服,看也没看就扔进柜台后一个半人高的大篓子里。

那篓子……好像已经堆了不少旧衣物。

第四碗羹下肚,那股热流几乎让我冒汗。

味道依旧极品,但舌根的苦涩停留时间似乎长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胖掌柜又开口了:“朱相公,后日再来?换东西。”

“还换什么?”

“头发。”他吐出两个字,“一碗羹,换你一绺头发。”

我摸了摸自己油腻打绺的头发,这算什么?

“行!”

第五天,我用一绺头发换了一碗羹。

吃完回去,半夜燥热难当,爬起来喝了一瓢冷水。

第六天,他用一碗羹,换了我十片指甲修剪下来的碎屑。

我有些迟疑了。

这要求越来越怪。

但肚子里那翻滚的饥饿感,对那极致美味的渴望,还有身体里那股莫名的、让人上瘾的暖热,压倒了疑虑。

指甲碎屑?反正还会长。

第七天,胖掌柜的要求让我跳了起来。

“一碗羹,换你三滴血。指尖血即可。”

“血?!”我后退一步,“你要血做什么?”

胖掌柜的脸在暗红灯光下油光光的:“仙材需灵物配。相公吃了这些时日,寻常物件已不入味了。三滴指尖血,不多。”

他顿了顿,细眼里满是诱惑:“今日的羹,用了新到的‘辅料’,格外不同哦。”

那股奇香适时地飘来,我防线彻底崩溃。

三滴血就三滴血!

他用一根冰凉刺骨的银针刺破我中指,挤了三滴血在一个小瓷碟里。

暗红色的血珠滚了滚,他立刻端走。

今天的羹,果然不同!

鲜味达到了极致,甚至带上了一种让人轻飘飘的、眩晕的愉悦感!

热流在体内奔腾,我舒服得直哼哼。

但舌根的苦涩也更明显了,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回去的路上,我脚步虚浮,像个醉汉,浑身暖洋洋,轻飘飘。

路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和我擦肩而过,忽然“咦”了一声,盯着我看了好几眼,匆匆走开,还回头望。

第八天,我没能去成。

我病了。

或者说,是那种暖热和饱胀感达到了,然后变成了强烈的嗜睡。

我从前一天晚上一直睡到次日午后,醒来时浑身酸软,骨头缝里发痒。

照例想去巷子,却发现自己走路都有些飘。

经过街边积水,无意中低头一看。

水里倒映的人……胖了一圈?

脸圆润了,下巴有了弧度,原本干瘪的脸颊鼓了起来。

我惊疑不定地摸摸脸,手感绵软,充满弹性。

是那羹太补了?

可这胖,透着股不健康的虚浮感,像发面团。

犹豫再三,对美味的渴望还是驱使我在傍晚走向饱死巷。

远远地,我看见巷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穿着体面的绸衫,但面色灰败,眼神直勾勾盯着巷子深处。

他们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什么。

我经过时,瘦高个猛地转头看我。

他的眼珠浑浊,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突然嘟囔了一句:“你……你也吃了?”

我吓了一跳,快步走进巷子。

今天的店,居然有别的客人了!

就是巷口那两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面前各摆着一个空碗。

他们舔着嘴唇,眼神饥渴地盯着后厨方向,对周围毫无反应。

胖掌柜看到我,笑容深了些:“朱相公来了,今日气色更见丰润。”

我心里发毛,硬着头皮:“掌柜的,今日换什么?”

胖掌柜搓着白胖的手:“今日,换相公九根头发,连根拔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连根拔?

没等我拒绝,他又说:“今日的‘七返膏’,加了‘老卤’,滋味妙不可言,错过今日,再等一年。”

那香味果然比往日更醇厚,更勾魂。

巷口那两个客人已经躁动不安地扭动起来。

我一咬牙:“拔!”

胖掌柜亲手拔的。

手法快准狠,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九根头发带着毛囊被他小心收走。

今天的羹,颜色白得像奶。

一口下去,我差点呻吟出来。

鲜美中混杂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愉悦,仿佛每一个味蕾都在欢呼!

但紧随而来的苦涩和铁锈味也更重了,几乎让我作呕。

可身体却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汤汁,那股热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

我瞥见里面那两个客人,他们舔完碗,又掏出几个铜钱,哀求着再来一碗。

胖掌柜只是摇头,笑着把他们“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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