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师徒名分(2/2)
陈玄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林宵脸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
“老道我答应暂留你们,便会尽力。但能否活,能活多久,最终要看你自己。”陈玄子缓缓道,“你的情况特殊,那铜钱与你的牵连,那本书的隐患,还有你自身的…命格与执念,都让救治变得复杂。寻常固魂养元的法子,对你效果甚微,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其一,以霸道之法,配合此地残存的地脉灵机与道观本身的微末法阵,强行将你魂窍中的死气拔除。此法凶险,你魂体本就破碎,强行拔除,如同刮骨疗毒,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即便成功,也会伤及根本,日后修行之路,将艰难十倍。”
“其二,不拔除,而是引导、炼化。以最正统、最扎实的吐纳导引、观想存神之法,壮大你自身魂魄,以魂魄为炉,以道心为火,辅以外力,将那死气一点一点,炼化成你自身魂力的一部分。此法耗时日久,过程痛苦缓慢,需大毅力、大恒心,且一旦心性不稳,道心有瑕,极易被死气反噬,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两条路,一条是快刀斩乱麻的险路,九死一生,前途黯淡;另一条是水磨工夫的苦路,漫漫无期,步步惊心。
林宵躺在干草铺上,冷汗浸湿了鬓角。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魂窍的剧痛。
“我选…第二条路。”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条路几乎是必死,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废了,报仇无望。第二条路,至少还有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过程痛苦。
陈玄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似是意料之中,又似是别的什么。
“选了,便不能回头。炼化死气,如同行走于万丈悬崖边的钢丝,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比第一条路死得更快,更彻底。”陈玄子的声音带着警告。
“晚辈…明白。”林宵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好。”陈玄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吃饭喝水般寻常。
屋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林宵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陈玄子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你既愿遵我规矩,选此险路,也算有几分向道之心,有几分坚韧。老道我于此荒观苟延残喘,本不应再沾染因果,收授门徒。”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宵:“然,你身怀‘镇’器,魂有‘异缘’,心性赤诚未泯,又与此地惨变牵连甚深。老道我留你,既为全一丝故人之谊,亦为观你之变,或因你之变,能稍窥此劫之秘。”
“故,老道可予你一个‘记名’身份,暂以师徒名分行教导约束之事。你需谨记,此‘记名’,非同寻常。你非我玄云观正式弟子,不录名册,不入传承,不担道统。我可随时考察,若你心性不端,行差踏错,或违背约定,我亦可随时将你逐出,收回所授,绝不留情。你,可愿意?”
记名弟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收回、被驱逐的临时身份。没有名分保障,没有传承承诺,只有严苛的约束和随时可能终止的“教导”。
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看向林宵。这个条件,同样苛刻,充满了不确定性。
林宵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从他醒来听到那些严苛规矩开始,他就明白,陈玄子肯出手,肯收留,已经是天大的意外和恩情。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凶物”、命格诡异、与强大仇敌牵扯不清的将死之人,能得一位隐居高人如此对待,已是侥天之幸,还能奢求什么正式名分?
他要的不是名分,是活下去的机会,是获得力量的可能,是报仇的途径。记名弟子又如何?随时可逐出又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抓住!
他没有丝毫犹豫,忍着魂魄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干草铺上滚落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
“弟子…林宵,”他额头触地,声音因剧痛和用力而颤抖,却清晰无比,“拜见…师父!”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香茶敬献,只有一个简单到近乎狼狈的叩首。但对于此刻重伤濒死的林宵而言,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力气,叩首之后,他便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冷汗如雨,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晚晴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陈玄子站在原地,坦然受了这一拜。他没有立刻让林宵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痛苦而颤抖的脊背,看着他那颗低垂的、带着决绝的头颅。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记住你今日之言,记住老道我定下的规矩。修行之路,漫长艰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既唤我一声师父,我便以师道约束于你。他日你若行差踏错,休怪老道我…清理门户。”
“弟…弟子…谨记。”林宵伏在地上,艰难地回应。
“起来吧。”陈玄子这才说道。
苏晚晴连忙上前,将几乎虚脱的林宵搀扶回炕上。
陈玄子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他们,声音传来:
“道观东北角,有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稍加收拾,尚可容身。你们二人,便暂居那里。你——”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苏晚晴,“便以‘护道者’之身份,与他同住,一则照料,二则…也算全了守魂一脉与此子的因果。平日无事,不要随意在观中走动,更不可踏入后院那几处封闭的殿宇,违者,即刻逐出。”
“是,晚辈明白。”苏晚晴连忙应下。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已经是之前不敢想象的了。护道者…这个身份,让她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陈玄子不再多言,佝偻着背,缓缓走出了狭小的土屋,消失在外面昏暗的天光里。
屋内,只剩下林宵粗重的喘息声和苏晚晴低低的啜泣。
过了好一会儿,林宵才缓过一口气,看着眼眶通红的苏晚晴,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声音微弱:“没…没事了…我们…有地方…待了…”
苏晚晴用力点头,抹去眼泪,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嗯!林宵,我们一定可以的!陈道长虽然严厉,但既然肯收留,肯指点,我们就一定要抓住机会!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收拾那间屋子!”
她扶着林宵躺好,为他掖了掖那床单薄的、发黑的薄被,眼神坚定。
“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去行拜师礼,正式一点…”她低声说。
林宵缓缓摇头,目光望向陈玄子离去的方向,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
“礼…在心。他肯受我那…一拜,名分…便定了。其他的…不重要。”
他现在是玄云观陈玄子的记名弟子了。
一个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前途未卜、身负血海深仇、魂魄重伤、怀揣“凶物”、被严苛规矩束缚的…记名弟子。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莫测。
但至少,他们在这片被魔气笼罩的绝地中,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角落,抓住了一根或许能够攀爬向上的、布满荆棘的藤蔓。
师徒名分已定,无论这名分多么勉强,多么脆弱,新的篇章,已然在痛苦与希望交织中,悄然掀开。
而接下来,在这座荒芜破败的玄云观中,在这间即将成为他们临时庇护所的破屋里,等待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又会发生什么?那必须立刻执行的、对《天衍秘术》的封印,又将如何进行?一切,都还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