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天师殇(1/2)

王府书房内,林远手中捏着那封来自青城山的、墨迹尚新的信件。李星云的笔迹他认得,语气也带着两人之间特有的那种半是商讨、半是告知的熟稔。信的内容却让他心底骤然一沉。

“路上,有锦衣卫阻拦,不知道是不是你安排的?”

锦衣卫?!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将信件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死死锁在“锦衣卫”三个字上。徐知诰的狠辣果决在意料之中,李星云能设法将人带出来已属不易,可这半路杀出的“锦衣卫”,

他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放下信,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书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名值守的侍女躬身入内:

“殿下有何吩咐?”

“立刻去,把钟小葵找来。现在,马上。”

林远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是!”

侍女不敢怠慢,迅速退下。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李星云最后的话还在眼前:

“……如果是的话,两位尸祖交给你照顾了……”

交给“你”照顾?这意味着李星云派去的人,没能带走侯卿和旱魃?他们被那伙“锦衣卫”劫走了?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脚步声响起,一身玄衣的钟小葵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躬身行礼:

“殿下。”

林远没有废话,直接将李星云的信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钟小葵接过,迅速浏览,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疑之色。看完后,她将信恭敬地放回书案,沉声道:

“殿下,属下可以确认,自接到吴国剧变、尸祖遇险的消息后,属下只遵照殿下之前的吩咐,加派了得力人手潜入吴国,重点是金陵和徐知诰可能的动向,并探听两位尸祖的确切下落与伤势。但迄今为止,并未收到任何关于他们已被救出、或明确行踪的回报。至于派出锦衣卫伪装劫杀或拦截,绝无此事。没有殿下的亲口命令或加盖秦王密印的指令,无人敢调动锦衣卫执行此等任务。”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钟小葵是他最信任的情报和隐秘行动负责人,她的话毋庸置疑。

“也就是说,有一伙人,胆大包天,不仅敢对李星云的人动手,还敢冒充我秦王府的锦衣卫?”

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查!立刻动用我们在晋地、蜀地乃至所有可能路径上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这伙人的来历、去向!最重要的是,找到侯卿和旱魃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钟小葵领命,但她略微迟疑了一下,

“殿下,此事颇为蹊跷。假冒锦衣卫,风险极大,若非有所图谋,或是刻意嫁祸,便是……”

“便是什么?”

林远追问。

“便是对锦衣卫的令牌、行事风格乃至某些内部暗号极为了解。”

钟小葵语气凝重,

“否则,难以骗过李星云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不良人,尤其是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

林远眼神一凛。了解锦衣卫内部?这范围可就小得多了,也危险得多了。

“先查吧。还有,”

林远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莹勾和降臣那边,暂时安抚住。告诉她们,侯卿和旱魃已经被李星云的人救走,正在青城山安全的地方疗伤,让她们不必过于忧心,更不要轻举妄动。”

钟小葵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殿下,此计怕是,隐瞒不了多久。一旦她们与青城山联系,或是从其他渠道得知消息,”

“我知道!”

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化为深深的无奈,

“那我能怎么办?侯卿当初执意要去吴国帮旱魃,旱魃执意要护着那个扶不起的杨溥,利害关系、风险后果,我早就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我能拦住一心要往死路上走的人吗?我能替他们承受选择的后果吗?”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神里的郁结并未散去:

“可现在人出事了,还牵扯进这种莫名其妙的局里,先稳住她们吧,能瞒一时是一时。当务之急是找到人,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顿了顿,又想起信中另一个细节:

“还有,郭威,他怎么会在那里?据我所知,他此刻应该在蓟州协防,防范契丹才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恰好卷入了这场袭击?查!一并查清楚!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他去的?”

钟小葵将林远的每一条指令都牢牢记下:

“明白。立刻去办。”

她转身欲走,林远又叫住了她:

“等等。传令下去,王府内外警戒提升一级。非常时期,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还有,让下面的人嘴巴都严实点,关于尸祖和吴国的任何消息,未经核实,不得议论,更不得传入后院。”

“是。”

钟小葵的身影再次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书房里,只剩下林远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看着李星云熟悉的字迹,眉头紧锁。

李星云在信中的语气,虽有疑虑,但基本还是认为“锦衣卫”是他派出的。这是一种基于过往关系和当下局势的判断。但如果李星云知道那根本不是锦衣卫呢?他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是自己故意撒谎,或者另有图谋?

而劫走尸祖的那伙人,目的又是什么?救人?囚禁?还是有更阴险的打算?

林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冰凉的空气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望着长安城沉睡在夜色中的轮廓,万家灯火零星闪烁,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和李星云太清闲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公元933年,初冬。消息是锦衣卫用最快的速度送进秦王府的,字句简洁,却重若千钧:龙虎山张天师,油尽灯枯,恐就在这两日了。

林远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他右手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掌张开,用力撑住额头,指尖深深掐进发根。信纸就摊在面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冰锥,一下下凿在心头。

老爷子不行了。

可报信的人,是派往龙虎山的锦衣卫探子。龙虎山那边,张玄陵弥留之际,火速派人去找的,是张子凡。

他这个秦王,他这个义子,似乎并未在老爷子最后时刻想要知会的人的名单里。

张子凡已经连夜出宫,将朝政托付给几位老臣,马不停蹄地赶往龙虎山了。天师府与皇宫之间,自有他们紧急传讯的渠道,比锦衣卫更快。

为什么不告诉他?

林远闭上眼,书房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自当年渝州城外的相遇,被张玄陵和许幻收为义子,虽无血缘,但那份情谊是真切的。张玄陵待他如子侄,亦师亦友,教他道法自然之理,也包容他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

他们一起喝过酒,论过道,下过棋,也争吵过对天下事的看法。在林远心中,这位豁达睿智、有时又有些顽童心性的老天师,是这世上少数几个能让他感到一丝“家”的温暖的长辈。

可那句话终究是对的。自己终究不是人家的亲儿子。

到了这最后关头,血脉的牵连,终究胜过了多年的情分。还有什么好说的?又能说什么?

他维持着撑额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龙虎山,天师府内室。药香浓郁,却掩不住生命流逝的气息。张玄陵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原本矍铄的精神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只剩下垂老的疲惫。他看着跪在榻前、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张子凡,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爱怜与歉疚。

“凡儿……”

他的声音虚弱,却尽力清晰,

“爹给自己算了一卦,就……就这两天的事情了。爹老了,是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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