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天师殇(2/2)
“爹!你别这么说!不会的!我去找御医,去找最好的大夫!你会好起来的!”
张子凡的声音带着哭腔,张玄陵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摸张子凡的头顶,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爹……这辈子,总觉得最亏欠的,就是你。丢了你十六年,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凡儿,你不怪爹,爹心里……高兴。”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说道,
“爹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大事。你和远儿,还有星云那孩子,都是好样的。可是……爹私心里,还是盼着你能回来,安安生生地继承这天师之位。朝堂啊……太乱了,人心叵测,尔虞我诈的……爹,不忍心看你深陷其中啊。”
“爹……”
张子凡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张玄陵枯瘦的手背上。
“莫哭,凡儿,莫哭……”
张玄陵强打起精神,竟挣扎着要坐起来。张子凡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能看到你成家立业,看到重吉那孩子,爹,知足了。要不是你,还有小林子,爹这条老命,早就交代在当年了。”
张玄陵的目光投向屋内一角的一个古朴木箱,
“去,把那个箱子……打开。”
张子凡抹了把眼泪,依言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枚鸡蛋大小、黑白交织、仿佛蕴含着混沌气息的奇异原石;还有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系着天师府金印的令册。
“这石头,是当年那只黑狐,修炼数百年凝聚的内丹精华。虽失了妖魂,但其中蕴含的阴阳二气极为精纯,对你修炼五雷天心诀与至圣乾坤功,或许有大用。”
张玄陵指着那令册,
“这个,是爹任命你为第六十四代天师的道门调令。凡儿,记住爹的话,若是哪天在朝堂上累了,倦了,就回来。龙虎山,天师府,永远是你的家。不要苦了自己。”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留恋,声音也越来越低:
“爹啊……真想……再看看重吉长大,再看看你和林轩,”
“爹!”
张子凡泣不成声。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张玄陵的话,他的脸色愈发灰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张子凡搀扶的手,
“时辰……不多了。爹……还得出去一趟。”
“爹!您要去哪儿?您这身子……”
张子凡大急。张玄陵却只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挣扎着便要下床。
秦王府。巧巧正拽着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慈祥却难掩病容的老者的袍角,好奇地踮着脚,用小手指去摸他垂到胸前的长长白胡子。
“爷爷的胡子好长呀!”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
张玄陵被小孙女逗得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声里带着气短和虚弱,却是发自内心的欢愉。
“哈哈哈,乖孙女,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这么标致……”
他弯腰,有些吃力地将巧巧抱起来,感受着怀中鲜活柔软的小生命,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
书房里的林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思绪飘得很远。直到巧巧“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缝。
“爹爹!爹爹!”
巧巧跑进来,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爷爷来了!胡子好长的爷爷!”
林远一怔,猛地抬起头:
“你爷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他看到了跟在巧巧身后,缓缓步入书房的那个熟悉而此刻却显得异常苍老佝偻的身影。
张玄陵放下巧巧,对她温和地说:
“巧巧乖,先去找娘亲玩,爷爷和爹爹说几句话。”
巧巧懂事地点点头,又好奇地看了一眼爹爹和爷爷,这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炭火静静燃烧。林远已经站了起来,看着张玄陵那比情报中描述的还要糟糕许多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远儿。”
张玄陵先开了口,声音嘶哑。林远连忙上前,扶他在一旁的暖榻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对面。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以往的轻松谈笑、机锋辩论,此刻都化作了无言的沉重。窗外是长安冬日的萧瑟,窗内是生命将尽的悲凉。
过了许久,张玄陵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林远,那双曾经洞悉世情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远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力气,“天师的位子,按照祖制道统,只能传给子凡。爹对不住你。”
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他避开张玄陵的目光,看向跳跃的炭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老爷子,你说这个做什么。我理解。我从未想过要做天师。”
他越是这么说,张玄陵脸上的痛苦之色便越深。老人颤抖着手,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纸张有些发黄,边缘却平整。
“武当山那边……我与冲虚道长还有些交情。他们愿意给你一个终身长老的位子,地位尊崇,却不必受太多俗务约束。”
张玄陵将纸笺推到林远面前,
“远儿,若是哪天……你在这条路上走累了,倦了,想找个清净地方……就去吧。武当是个好地方。”
林远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接。他知道,这大概是老爷子在生命最后,能为这个“非亲生”却又倾注了心血的义子,争取到的、力所能及的一份保障,一个退路。
他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指尖触及纸面的冰凉。
就在这时,张玄陵突然身体一颤,猛地咳嗽起来,他慌忙用手捂住嘴,指缝间却渗出刺目的猩红。
“老爷子!”
林远脸色大变,霍然起身。
张玄陵摆摆手,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那抹血色在他灰白的胡须上格外触目惊心。
“没事……老毛病了。时日……无多了。”
林远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剧痛,上前一步:
“老爷子,我这就送你回龙虎山!我亲自送你回去!”
“不用了……”
张玄陵却摇头,目光越过林远,仿佛看向了极远的地方,
“那边应该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我这个老天师,最后不在山上坐化,反倒在路上,呵,也算是特立独行了。”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林远脸上,那目光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拗。
“我来找你……是心里,还放不下一些事。”
“您说。”
林远的声音有些发涩。张玄陵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刻在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里。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林远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话:
“再……走这一遭……好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含义模糊。但林远听懂了。他听懂了老爷子话语里深藏的牵挂、未尽的心愿、以及对这纷乱人世最后的一点不放心。这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对他在意的后辈,所能做出的、最沉重的托付。
林远的眼眶,骤然红了。他紧紧攥住了手中那张武当山的纸笺,指节泛白。他看着张玄陵那双逐渐失去光彩、却依旧固执地望着他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许久,他终于重重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