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7章 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2/2)

如她所言,隐瞒福禄弑君一事,西鸣谍网得以清除,她亦保全了至亲长辈,确实是两全其美。

可这“美”的背后,是律法权威被公然挑战,是律法纲常被情面践踏。

此次能为福禄破例,下次又会为谁?

可若是执意追究……

他几乎能立刻预见那血流成河的结局。

傅玉棠绝不会坐视福禄被处死,届时,刚刚稳定的朝堂将瞬间撕裂,隐在暗处的昆吾明等人必会趁势而起,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一边是律法权威,一边是江山稳固。

他,到底该如何选择?

邵景安攥紧了手指,只抬起眼,静静地看向面前之人,如以往见面时一样,眉眼间依旧是他所熟悉的懒散。

可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却沉淀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暗芒。

与他印象里那个纤细瘦弱,千方百计找借口偷懒,一心逃避功课的身影莫名重合。

如果……

放过福禄能让她感到开心,重现几分旧时那般鲜活的模样,那他……愿意退这一步。

这念头来得突然,却清晰得不容置疑。

邵景安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动了,神情亦不自觉缓和了两分。

变化很细微,却没逃过一直关注着他的傅玉棠的眼睛。

察觉到他态度似有所松动,傅玉棠立马趁热打铁道:“再者,太傅你应该知道死了的人永远没活着的人重要。

与其执着于一个已死之人,不如怜取眼前。

就如同我,被风元百般算计,说心里不怨不恨,那就是糊弄人的鬼话。

就冲风元那些举动,即便是圣人来了,都要忍不住为之震怒。

可是,再怨再恨又能如何呢?

风元已经死了,难道我还能将其从地狱里拉出来,对他展开报复?!

还是说,我要将这份无处宣泄的怨恨,转嫁到皇上、羚王爷身上,转嫁到那些曾依附风元、却罪不至死的朝臣身上?

这岂非无端迁怒?

而且,如太傅所言,我确实很在乎皇上、羚王爷这两个好兄弟。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同福禄一般,是真心待我好。

更重要的是对于先皇下咒一事,他们全然不知。

但凡他们有所察觉,默许先皇的做法,我都无法再以平常心对待他们。

毕竟,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爱记仇。

一旦逮着机会,势必要反击回去的。

可他们偏偏毫不知情,这让我如何讨要说法?又该找谁讨要说法呢?

是以,经过一段时间的犹豫和深思,我选择放下仇恨,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与以往一样继续尽心尽力地辅佐皇上。

而福禄,他并非天生的恶人……”

提及福禄,傅玉棠面上便多了一丝不自觉的怜悯,她重新坐了下来,垂眸看着下方的邵景安,幽幽叹气道:“比起主观恶意的先皇,他更像是乱世里一枚身不由己的卒子——

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走到了与天下为敌的境地。

若论根源,造就他今日结局的,何尝不是这吃人的世道,与先皇昔年的步步紧逼?

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何尝不想做个清清白白的普通人?

在边陲小镇里,守着敬重的父母,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妹,娶上情投意合的姑娘,在院中栽两棵柿树,待秋来果熟时,给孩儿们做个甜软的柿饼,一家其乐融融,在故乡的炊烟里安稳度日,了此一生?

可是,命运几时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从那一日西鸣单方面撕毁约定,西鸣士兵闯入村子,将利刃对准他的家人时,他所有的梦便都碎了。

自那一刻,他的人生就不再受自己的主宰。

他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沾着不得不为的血污,也离那个向往的院子愈来愈远。

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挣脱樊笼、回头是岸的机会,难道太傅就要因他过往的身不由己,亲手掐灭他最后的生机吗?

太傅,律法之外,亦有人情。

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说到动情处,傅玉棠很是感性地红了眼眶,没忍住吸了下鼻子。

邵景安心里亦不好受。

虽然他与福禄之间的感情,不像傅玉棠这般深厚,可是到底相处过好些年,且二人同龄,闲暇时也曾凑在一起,吐槽傅玉棠三人顽劣,有过不少玩笑的情谊。

那些记忆或许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此刻被傅玉棠的情绪勾起,依旧带着几分真实的温度。

他……他倒也不是一定要福禄去死。

只是福禄的身份太敏感了,且有诸多势力盯上了他。

留着他,就如同在京城埋了下一个不知何时会引发的巨大隐患。

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会引火烧身,更会牵连傅玉棠,让她也陷入险境。

甚至,动摇国本。

他最初的坚持,除了维护律法之外,还有经过深思熟虑过后,选择的一种近乎残酷的,快刀斩乱麻的“保护”——

用福禄一人,换取所有局势的稳定,以最快地速度切断所有潜在的危险。

可后来,在听到傅玉棠对福禄的安排时,他心里就有了几分犹豫。

如果他可以戴罪立功,且取得皇上的原谅,用假死平定一切风波,那又何必真要他的性命呢?

心生动摇之际,再听傅玉棠将福禄的无奈与挣扎细细道来,即便明知道这其中藏有她的小心机——

通过勾勒一个无法实现的“如果”,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讨论焦点从“福禄做了什么恶”转移到了“他本可以是什么样的人”,从而为他的罪行蒙上了一层值得悲悯的滤镜。

旨在用“环境的恶”来冲淡“个人的恶”,他仍是不由为之动容。

尤其是她描绘的那方栽着柿树、炊烟袅袅的院落,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不经意间,已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缠了一圈。

那是边关百姓最寻常,却也最遥不可及的梦。

他在边关那些年,曾无数次目睹战争的铁蹄是如何踏碎这样的炊烟,战火是如何焚尽那样的院落。

更明白那一点点微弱的炊烟,承载了多少边关百姓的血泪,这看似平凡的“寻常”是何等珍贵。

如她所言,福禄的确身不由己。

而自己,难道就真的忍心亲手掐灭这悲剧之人最后的生机吗?让他彻底失去那触手可及的故乡炊烟吗?

他忍心看着傅玉棠为福禄一事与他离心,自此与他形同陌路吗?

邵景安闭上眼,脑海中傅玉棠的冷脸,那方炊烟袅袅的院落,与边关破碎的焦土反复交织。

许久之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面前之人,声音低哑道:“我若是不再过问福禄之事,你会感到开心吗?”

“我会为福禄感到开心。”

傅玉棠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像是骤然被点亮的星辰,“他于我而言,如父如兄 ,他能活着,安稳度日,便是我最大的慰藉。”

“那便依你所言。”

邵景安微微颔首,看向她的眼里温和一片,开口道:“只要你开心,这就足够了。

我向你保证,除我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晓福禄所做之事。”

闻言,傅玉棠顿时喜上眉梢,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太傅了。”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邵景安唇边跟着泛起一丝浅淡而温和的笑意,温声道:“我说过,只要你开心,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当然,如果能原谅我,那就更好了。”

傅玉棠:“……”

他还真是不做半点亏本生意。

这才刚应下她一个承诺,转眼便要用在此处,趁机表明心意。

当真算计得清清楚楚,半分也不肯含糊。

果然,太过聪明的都讨人厌。

除了她以外。

傅玉棠暗暗嘀咕,碍于面前之人刚遂了自己的心意,此刻倒也不好直言反驳。

而且,就算她不原谅邵景安,邵景安还不是找准机会往她跟前凑?

原谅不原谅,根本没什么区别。

如此一来,倒不如用那不值钱的原谅,抵消换取他不插手福禄一事的人情。

此后,他可别想拿什么情分来要挟于她。

心里琢磨着,傅玉棠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说道:“好吧,本相原谅你了。

只要太傅不再说些莫名其妙,侮辱本相男子汉尊严的话语,本相可以勉强将你当成同僚对待。”

“侮辱你的尊严?”

邵景安一愣,向来沉静的脸上破天荒浮现出点点茫然,不明所以道:“我何时侮辱你的尊严了?”

“本相身为男子,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本相,不就是在侮辱本相,将本相当成女子看待吗?”

提及这事,傅玉棠便笑意全无,沉着脸,满是不悦道:“虽然本相是长得俊雅风流,比一般姑娘家好看上那么一点儿,但是!”

傅玉棠陡然提高了音量,掷地有声道:“现在姑娘家都不流行比美了,你却将本相与姑娘家相比较,将本相当成姑娘家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