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们也有活着的理由(2/2)

“少尉先生!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联军所有物资的接收、储存与分配,均由联军后勤司令部根据各部队上报的实有人数、作战任务及消耗定额统一规划调度!”

“你们的部队建制混乱,人员名册残缺不全,存在严重的虚报冒领嫌疑,必须经过严格核查后方能发放!你们聚众冲击后勤仓库,毁坏联军财产,殴打执行公务的宪兵人员这种行为,在任何一支正规军队里,都足以被定性为哗变!”

“核查?我们已经在这里干等了三天!我的弟兄们饿着肚子在雪地里等了三天!”哥萨克少尉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我们从伏尔加河一路打到这里,流血、冻死,为的是恢复神圣的罗斯祖国,为了沙皇和信仰!不是为了在所谓的‘盟友’这里,像讨饭的吉普赛人一样被盘查、被克扣、被像对待贼一样羞辱!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活下去的理由。”

围拢过来的白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疲惫而阴沉,低声的咒骂和不满的嘟囔汇聚成一片危险的嗡嗡声,奥军宪兵们明显紧张起来,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枪口微微抬起。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爆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传来。三辆黑色的、款式老旧的奔驰轿车驶入营区,在冲突现场附近停下。车门打开,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在几名衣着虽仍考究但难掩陈旧、面容同样阴郁疲惫的随从参谋陪同下,快步走来。

他穿着旧俄陆军将军的深绿色常礼服,胸前挂满了各式勋章,但礼服显然久未熨烫,有些皱褶,勋章的绶带也略显黯淡。他本人脸色苍白,眼袋深重,嘴唇紧抿,透露出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疲惫。

“都给我住手!退后!”大公的声音依然保持着皇族特有的威严腔调,但若仔细分辨,能察觉到底气不足的微微颤抖。

他先是严厉地扫视了一圈激动的人群,目光在那名哥萨克少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奥军上尉,努力调整语气,使之更符合外交场合的缓和:

“上尉先生,这显然是一场令人遗憾的误会。我的士兵们……他们经历了太多艰难,远离故土,思乡情切,加上补给方面的一些……延迟,导致情绪有些失控。我以罗曼诺夫家族的名义保证,此事纯属误会”

“补给分配问题,我将亲自前往拜会贵军的康拉德元帅,并与联军司令部最高后勤官进行沟通。请您先让您英勇的部下们撤离现场,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如何?”

奥军上尉显然认出了彼得大公,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瞥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眼神越来越不善的白俄士兵,又衡量了一下自己小队的人数,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台阶。

他挺直身体,向大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然动作略显僵硬:“遵从您的意愿,大公,但我必须将此事如实上报。” 他示意宪兵们收起步枪,列队,但留下了两名士兵在稍远处“观察情况”,然后带着其余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奥军宪兵的背影消失在营区拐角,彼得大公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们,刚才那副强撑的威严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无奈,甚至是一丝窘迫。

“把受伤的人扶到医务所去,好好照料。”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近乎耳语,“其他人,都散了吧。回到各自的营帐去。补给的事……我会尽力去解决。我……我向大家保证。”

士兵们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初的愤怒并未完全平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茫然,以及被现实碾碎的无力感。他们慢慢散开,步履沉重,留下满地狼藉的物资和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失败的寂静。

彼得大公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破碎的包装纸,打在他脸上、身上,他仿佛毫无知觉,一种比西伯利亚严寒更加刺骨的冰冷,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

那不是对气候的畏惧,而是对现实处境的绝望认知。他的军队这支由旧军官、哥萨克、保皇党志愿者以及部分被裹挟的平民组成的、号称“西伯利亚第一军”的武装力量,与其说是一支复兴帝国的利剑,不如说更像是一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甚至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的武装。

他们没有稳固的后方根据地,没有独立有效的后勤和生产体系,所有的武器、弹药、被服、食物,都严重依赖德意志帝国及其盟友的“援助”。

而这种援助,从来不是无偿的,更不是平等的,德方视他们为牵制、消耗布尔什维克兵力的有用工具,为将来在俄国领土上扶持亲德政权的潜在棋子,但绝非值得尊重和信赖的盟友。

奥地利、保加利亚、奥斯曼,这些同盟中的其他成员,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和困境,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失去了国土、仅剩空洞头衔和日益缩水的军队的大公的感受与尊严?

他甚至开始恐惧地思考那个更深远的问题:即便,在德国人的武力支持下,布尔什维克最终被击垮,俄罗斯广袤的土地上,迎来的会是什么?会是罗曼诺夫王朝在莫斯科废墟上的复辟加冕吗?还是说,那将是一个由柏林遥控的、经济上被捆绑、政治上被阉割的、名义上独立实则附庸的“新俄罗斯”?

他手中的这面双头鹰旗,他的这个大公头衔,在帝国总参谋部的战略地图和资源分配表面前,究竟还有多少实质性的分量?

或许,从一开始,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就只是一场更大棋局中,注定要被消耗、利用然后边缘化的、带有怀旧色彩的筹码?

远处,隐约传来德军营地训练时整齐洪亮的口令声、卡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是力量、秩序与效率的象征。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他身后这片营区—只有萧瑟的风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无处排遣的沮丧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