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番外[马恩河篇2](2/2)
但耳机里只有静电的嘶嘶声。他调整频率,再次尝试,依旧没有回应。汉斯伯格的心沉了下去。无线电通讯中断可能有很多原因——设备故障,天线损坏,或者……“(中士!)”观察哨的士兵喊道“(后方有车辆驶来!)”汉斯伯格抓起望远镜,望向阵地后方。
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三辆涂着铁十字标志的汽车正颠簸驶来。不是补给车——车的款式太新,而且有天线。是指挥部的车。车队在离阵地两百米处停下。车门打开,几名军官下车。
汉斯伯格认出中间那人肩章上的将星,以及他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第七猎兵营营长埃里希·朔尔茨。将星在晨光下微微反光。那是第二军军长的军衔。汉斯伯格整理军装,准备迎接检查。
但他没想到的是,军长根本没有走向指挥所,而是直接沿着交通壕来到前沿阵地,将军的靴子踩在泥泞中,毫不在意昂贵的军服被污渍沾染。
“(谁是这里的指挥官?)”将军问道,声音洪亮,带着普鲁士贵族特有的腔调。
汉斯伯格立正敬礼:“(汉斯伯格中士,将军阁下。第七猎兵营第1连第3排代理指挥官。”
将军打量着他—年轻,脸上有硝烟熏黑的痕迹,军服袖口被弹片划破,但站姿笔直,眼神清澈。“(我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河边的战斗。)”
将军说道,手指向马恩河,“(很漂亮的防御作战。烟雾弹误导,诱敌深入,机枪火力交叉覆盖—谁教你的?)”
“(自学,将军阁下。通过观察和实战总结。)”将军扬起眉毛,转头看向朔尔茨:“(你的士兵很有天赋,营长。)”朔尔茨面无表情:“(汉斯伯格中士确实在战术上有独到见解,但有时会过于冒险。今天的行动,他没有事先请示就擅自留下殿后,这违反了...)”
“(违反了什么?僵化的条令?)”将军打断他,语气突然严厉,“(朔尔茨营长,你知道今天上午,因为‘遵守条令’我们在整个战线上损失了多少阵地吗?五个!五个阵地因为指挥官不敢在上级命令到达前做出临机决断,而被法军和英军轻易夺取。)”
朔尔茨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依然挺直脊背:“(将军阁下,条令的存在是为了确保统一的指挥和协同...)”
“(条令是为了打胜仗,不是为了束缚能打胜仗的人。)”将军转向汉斯伯格,表情缓和了些,“(中士,你的排还剩多少人?”“二十一人可战斗,将军阁下。另有四名伤员已后送。)”
“(伤亡三分之一,但守住了阵地,并且给敌军造成至少三倍伤亡。)”将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了什么.“(你会得到嘉奖。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汉斯伯格等待下文。将军指向东面:“(第十机枪营的库尔特·韦伯营长提出一个战术构想:小股精锐部队渗透到敌军战线后方,破坏通信线路和炮兵观察哨。他认为,这样可以打乱英法联军的反击节奏,为我们重组防线争取时间。)”
“(韦伯营长需要志愿者,)”朔尔茨接话,声音干涩,“(他点名要你,中士。)”
汉斯伯格感到一阵荒谬。就在昨天,朔尔茨还在斥责他的‘冒险主义’。
今天,却要将他送到最危险的敌后任务中去。“(我可以知道原因吗,营长?)”汉斯伯格直视朔尔茨的眼睛,“(为什么是我?)”朔尔茨沉默了几秒。
在这几秒里,汉斯伯格看见营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不情愿,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尊重。“(因为韦伯认为你具备这项任务所需的特质:大胆,灵活,以及独立思考的能力。)”
朔尔茨最终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作为一名帝国军官,我必须将个人好恶置于任务需求之后。)”将军拍了拍汉斯伯格的肩膀:“(给你两个小时准备。韦伯营长会派人来接你。任务简报会在他的指挥所进行。)”军官们离开后,阵地上恢复了寂静。
卡尔凑过来,压低声音:“(中士,这是……晋升的机会吗?)”汉斯伯格望着远去的汽车扬起的尘土,摇了摇头:“(不,下士。这只是一个不同的死法。)”
他走到战壕边缘,望向马恩河对岸。英军已经重新组织起防线,正在加固阵地。
更远处,法军的蓝色军装若隐若现——152团终于抵达了。晨雾完全散去,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马恩河两岸。
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已经被冲往下游,只留下几顶军帽在水面打转。汉斯伯格摘下自己的军帽,用手指抚平上面的皱褶。他很想见见皇帝—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令人惊讶。
不是作为接受嘉奖的士兵,而是作为一个想要质问的人:陛下,您是否知道,在您规划的宏伟的战略版图上,每一寸推进都需要用多少年轻人的血来涂抹?但他终究只是中士汉斯伯格,一个来自平民家庭、因为数学成绩优秀而被军官学校破格录取的普通人。
他的问题不会有答案,就像马恩河不会倒流,死去的士兵不会复活。“(整理装备)”他对士兵们说道,“(准备交接阵地。)”他说话时,目光越过河流,越过战线,望向西面。
巴黎在那一方向,只有三十英里,三十英里,在和平时期,坐火车只需要一小时。在战争中,这三十英里已经堆满了尸体,而且还将堆上更多。
施里芬计划的剑锋已经过度伸展,而剑柄处,握剑的手正在颤抖。汉斯伯格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远在卢森堡的德军最高统帅部里,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争论的焦点正是:继续进攻巴黎,还是转入防御。
而他即将参与的敌后渗透任务,将成为这场争论中的一枚小小筹码—被推向棋盘,然后被更大的战略决定所吞没。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一辆敞篷指挥车,车上坐着三名士兵,都背着不同于常规步兵的装备:剪线钳,炸药包,还有伪装网。
汉斯伯格背起自己的行囊,最后一次检查步枪。枪栓拉动顺畅,枪膛干净,准星没有偏移。他将五发子弹压入弹仓,剩下十五发装在腰间的弹药包里。“(中士)”驾驶座上的一名中尉向他敬礼,“(库尔特·韦伯营长向您致意。请上车。)”
汉斯伯格登上汽车,没有回头。引擎轰鸣,汽车颠簸着驶离阵地,驶向东方,驶向第十机枪营的防区,驶向一个他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的任务。在他身后,第七猎兵营的阵地上,士兵们默默注视着他离去。
卡尔举起手,敬了一个漫长的军礼。阵地上方,九月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仿佛战争从未发生,仿佛马恩河两岸从未堆满尸体。但硝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钻进每个人的肺里,提醒他们现实的重量。
汽车转过一个弯道,前沿阵地消失在视野中。汉斯伯格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风从东方来,带来更远处的炮声——那是凡尔登方向,或者那慕尔,或者列日。整个西线都在燃烧,而他将成为这火焰中的一颗火星,要么点燃些什么,要么悄无声息地熄灭。
他不知道的是,在第十机枪营等待他的,不仅是库尔特·韦伯,还有一个将改变他命运的人—第12工兵排排长弗里德里希·哈根。
这个人将引荐他去往后方的政治中心--柏林,让他从战术的执行者转变为作战计划的提出者。
但此刻,在1914年9月6日的晨光中,汉斯伯格中士只是握紧步枪,想着如何在敌后活过第一个夜晚。死亡时间:1933年7月14日原因:皇帝亲自下令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