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时雨定情，狭路逢兄（1/2）

段天涯与柳生雪姬的相恋，始于一场心照不宣的、在远离尘嚣的断桥边的刀光剑影。

二人起初只是武学的交流，却在一次次兵刃相触、气息相闻间，悄然融入了别样的情愫。

那日过后，一种无形的默契在刀刃的碰撞与收束间悄然滋生，雪姬常寻借口离家，前往那座可俯瞰溪谷的静谧山头。天涯也总会在修炼间隙，如约而至。

断桥残雪，古木萧萧，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相会之地。起初，仍是武学的交流。雪姬惊叹于天涯将伊贺忍术的诡变灵动融入剑招的奇思，天涯则折服于雪姬施展“雪飘人间”时那份举重若轻、寒意内蕴的绝美与危险。他们拆解招式，探讨发力，在漫天花雨与潺潺流水声中，刀剑相击的清脆鸣响，仿佛也带上了别样的韵律。

渐渐的，话题不再局限于手中之刀、身上之艺。从一招一式的精妙，扩展到对武道的理解，对生命的感悟。

不知从何时起，刀剑归鞘后，并肩坐在溪边巨石上的时光渐渐变长。溪水潺潺，落英拂过肩头，他们开始谈起彼此遥远的童年与家人，分享那些微不足道的快乐与深藏心底的烦恼。

雪姬托着腮，目光投向溪流尽头，声音轻软：“家里啊……父亲很是严厉，每日盯着我们练功，一丝不苟。母亲则温柔得多，总是悄悄给我们准备精致的茶点。”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少女的娇憨，“还有个讨人厌的哥哥，从小就喜欢抢我的东西，故意弄坏我珍惜的物件，练剑时也从不留情……哼。” 说到此处，她轻轻蹙了蹙鼻尖，随即又展颜，“不过，我还有个妹妹，叫阿絮，虽然调皮捣蛋，古灵精怪，却是家里最让我开心的人。”

听着雪姬轻声细语的诉说，天涯眼前也仿佛浮现出护龙山庄的景象。他想起自己那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让他牵挂的弟弟。

“我家中，也有两个弟弟。二弟，……” 天涯的眉眼柔和下来，声音带怀念，“话很少，性子有些冷，甚至有些孤僻。但他认定的事，会拼尽全力去做；答应的事，哪怕刀山火海也会完成。是个……非常可靠的小男子汉。”

他顿了顿，又想起那个总爱黏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孩子，突然笑了笑，满是宠溺与自豪：“至于我那个小弟弟嘛……他叫海棠。”

“海棠？” 雪姬微微偏头，露出些许疑惑，她的汉语虽佳，但对其中深意仍需品味，“这似乎是……中原一种花的名字？”

“不错，” 天涯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一株正在盛放的晚樱，仿佛透过那绚烂的云霞看到了故土风物，“海棠花也很美。说起来，你们东瀛的樱花，与它的姿态风韵，倒有几分神似呢。都是那般清新雅致，烂漫动人。”

雪姬偏过头，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轻声问道：“不过……你们汉人的名字真是有趣。男子，也会取花的名字吗？” 在她所受的熏陶里，男子的名字多寓意刚强、勇武、志向，以花为名，似乎更多见于女子。

天涯抬手挠了挠头，脸上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解释道：“我这小弟……情况有些特殊。他长得……嗯，极为俊秀，当真漂亮极了，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性子又机灵跳脱，义父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你别见怪，你若见了他，定然也会觉得这名字与他再相配不过，也会喜欢他的。” 他难得在异性面前如此直白地夸赞家人，有些不好意思。

雪姬被天涯笨拙却真诚的形容逗得抿唇一笑。她将头轻轻靠在天涯坚实的肩头，嗅着他身上混合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柔声道：“真好，我的小妹‘飘絮’是柳絮的絮。‘海棠’和‘飘絮’，听起来都是极美、很相配的名字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憧憬，仿佛透过名字，看到了某种遥远而美好的联系。

天涯闻言，心中微微一荡，仿佛某种隐秘的丝线将遥远故土与眼前伊人悄然相连。他轻轻握住雪姬的手，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听着风过林梢，落樱簌簌，任凭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在静谧中蔓延、扎根。

溪水长流，落樱不知几度纷飞，两个月的光阴在断桥边的樱树由盛转绿中悄然流逝。两个年轻人的心意，也在一次次倾心交谈、并肩漫步、默契对视中，在这片异乡的山林溪涧间，深深交融。

定情那日，夕阳将层林染成金红，雪姬脸颊绯红，从怀中取出一柄带鞘短刀，刀鞘是古朴的灰白色，刀镡雕刻着细密的、仿佛雨丝般的纹路。

“这是母亲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出嫁时，外祖父给她的，名叫‘时雨’。” 雪姬的声音很轻，“母亲说，它见证过伊藤家的荣耀，也守护过母亲的少女时光。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她抬起眼眸，“见刀如见我。愿它……也能守护你。”

雪姬将她最珍视之物与全部信任，托付于他。

天涯握住短刀，也握住了她微颤的手。他没有说华丽的誓言，只是深深望进雪姬眼中，而后郑重地点头，将短刀贴身收起。

定情之后，雪姬偶尔也会向天涯透露更多关于柳生家族内部的境况，让他对心上人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些信息，与他从佐藤老师及小林正那里听到的江湖传闻相互印证。

雪姬的母亲，伊藤雅子，出身显赫。她是东瀛着名剑术流派“一刀流”创始人、剑豪伊藤一刀斋的掌上明珠。三十四年前，她带着家传的武学精要与丰厚嫁妆，嫁给了当时柳生宗家的继承人柳生宗严。这桩联姻，在当时被视为武家强强联合的美谈。

然而，柳生家传承的“新阴流”剑术，源自先贤柳生石舟斋，理念高深，上限极高，练至化境确有鬼神莫测之威，被誉为东瀛最接近“道”的剑法。但其入门极难，对修习者的心性、悟性、乃至德行都有苛刻要求。不仅精深奥义难以掌握，就连基础招式也复杂艰涩。

罕有人都能真正领悟其中“不杀之杀”的精髓。因此，无论宗家还是分家，每一代中能真正掌握核心奥义、登堂入室、传承衣钵者寥寥无几。这也导致新阴流虽然地位尊崇，名声在外，但始终难以压下其他流派，距“东瀛第一大派”的目标总是差着一线。

与此同时，伊贺、甲贺等忍者流派在战国乱世中迅猛崛起。他们的武学或许不如新阴流“高雅”，但极端实用，杀伤效率高，训练体系虽残酷却能在较短时间内培养出堪用的战力。潜入、暗杀、情报搜集、破坏……这些在正面战场之外却至关重要的能力，让忍者在各大名乃至幕府眼中，价值与日俱增，势力也急剧膨胀，已有了后来居上、威胁传统武家地位的势头。传统武家流派在战争年代吃足了忍者的亏。

雪姬的父亲柳生宗严，深感家族式微、传统武学被边缘化的危机，决意做出大胆革新。

他将妻子伊藤雅子带来的一刀流“简洁、凌厉、追求一击必杀”的精髓，与柳生新阴流固有的“阴柔、变化、后发制人”理念相结合，取长补短，弥补了新阴流攻击爆发力不足、修炼门槛过高的短板，创出了一套威力惊人、更易修炼上手的霸道刀法——“杀神一刀斩”。

这套剑法舍弃了新阴流部分繁复的变化与“不杀”的理念，追求极致的速度、力量与毁灭性，专为实战与杀戮而设计。

柳生宗严不仅武功卓绝，更深谙政治之道，善于运用家族影响力。他凭借改良后的强大武力，接连在几次关键冲突中，公开斩杀数名敌对势力的着名上忍，展示了柳生家足以克制甚至碾压忍者手段的实力。

同时，他深入研究忍术的弱点，着手训练家族亲卫，专门研究反制忍术的战术与配合。这一系列举措，迅速赢得了当时急需平衡各方势力、尤其需要压制忍者过度膨胀的幕府的赏识与倚重。因其功勋，幕府赐其“但马守”的官位，从此，他便被尊称为柳生但马守。

柳生一族因此重新获得幕府重用，声势复振，从略显颓势的传统武家，隐然有了执传统武士阶层牛耳之势，成为传统武者的领袖。族中人才辈出，但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但马守的子女。

宗家长子柳生十兵卫是新阴派新生代中公认剑术最强之人。他不及三十，已凭一手凌厉霸道的“杀神一刀斩”跻身东瀛知名剑客之列，出手狠辣，战绩彪炳，天赋不可谓不出众。

然而，此人暴戾凶残，心性偏激，痴迷杀戮与力量，除了与心性相合的“杀神一刀斩”进展神速，对需要沉静心境、领悟阴柔变化之妙的柳生家其他更为高深精妙的武学，如“雪飘人间”等，却始终不得真正领悟其神髓，进展滞涩。

而比十兵卫年少十岁的雪姬，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天赋与心性。她温柔灵秀，心思纯净，完美契合了传统新阴流的武学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