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审视之眼：于微尘中见宇宙（1/2）

“深度信息扫描……”

这个词带来的寒意，比之前三个冰冷的选项更加刺骨。它不是毁灭，不是判决，而是一种毫无隐私、毫无尊严的透视。人类文明在其面前，仿佛被放置在宇宙显微镜下的单细胞生物，每一个分裂的念头，每一次集体的悸动，都被无情地观测、记录、分析。

警报声在各个监控中心凄厉回荡，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快得肉眼无法捕捉，那是扫描束触及地球物理与信息层面后激起的“涟漪”。更令人不安的是来自共鸣者网络的报告：

“……它在我脑子里……翻看……不，不是翻看，是流淌过去……像光流过玻璃……童年……恐惧……爱……那些我以为忘记的……”（北美共鸣者，声音断续，带着生理性的颤抖。）

“……集体潜意识的海面被搅动了……我能‘看’到其他人的情绪片段……愤怒的红色，绝望的灰黑，还有……星星点点的金色，那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欧洲共鸣者，试图保持分析语气，但声线紧绷。）

“……它不评判……只是记录……但它的‘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我感觉自己在被‘格式化’成可供阅读的文本……”（亚洲共鸣者，哲学教授，言语中带着认知层面的惊惧。）

林晚秋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压抑着痛苦：“方明，妞妞醒了，她没哭，但她说……‘有凉凉的光在数我脑子里的星星，一颗，两颗……’ 我自己的感觉……更糟。它不像是在读取表层思维，更像在追溯……基因记忆？或者更深的，文明集体无意识的原型？我‘看’到了篝火，看到了洞穴壁画，看到了无数次面对灾难时人类的颤抖与站立……”

方明强迫自己冷静。扫描已经开始，无法阻止。他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尽可能维持文明整体的“稳定态”，避免因恐慌和内部崩溃产生可以被系统判定为“内在缺陷加剧”或“无价值噪音”的极端信号；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引导扫描的焦点。

“陆博士，伯格曼教授，立刻分析扫描束的优先读取模式！它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对什么信息停留更久？”方明快速下令，“我们要知道，这个系统在评估文明时，它的‘评分标准’是什么！”

“沈顾问，启动全球‘静默守护’预案。所有宣传机构，停止一切可能引发大规模恐慌或对立的信息投放，转为播放……播放那些能体现人类文明韧性、协作、创造力与美的内容。音乐、艺术、科学发现纪录片、人类互助的历史瞬间。哪怕只是背景音，也要形成一种稳定的、积极的‘信息环境’！”

“陈老，吴公，协调各国，尽一切可能维持基本秩序，镇压恶性骚乱，但手段……尽量温和。避免大规模暴力冲突的画面成为扫描到的‘文明特征数据’！”

“晚秋，”方明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共鸣者网络，现在是我们的‘内窥镜’。我需要你们在承受扫描的同时，尽可能感受扫描的‘倾向性’。它是否对某些类型的情感（恐惧\/勇气）、某些社会结构（集权\/松散）、某些文化表达（理性\/艺术）表现出不同的‘关注度’？这可能是我们理解其评估逻辑的唯一窗口。”

命令在绝望中传递，人类文明如同一艘在风暴眼边缘的巨轮，竭尽全力调整着每一个微小的姿态，试图给那个看不见的“考官”留下一个……不那么快被判定为“失败作品”的印象。

扫描开始后第1小时。

陆明轩团队初步发现：扫描束对以下几个领域投入了显着更多的“解析算力”：

1. 信息产生与处理速率：尤其是近百年来的科技爆炸曲线，以及最近几个月应对阵列危机时产生的信息密度激增。

2. 社会组织结构的弹性与崩溃阈值：重点关注在压力下（如收到“最后询问”后）各国、各群体的反应模式，分歧点与协作点。

3. 个体意识与集体意识的互动边界：对“共鸣者网络”及其产生的微弱协同效应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反复进行高精度采样。

4. 逆模因技术的所有痕迹：从“守望者”阵列的残留，到人类试图破解、模仿、乃至最后“逆向叩门”的全过程，被细致回溯。

“它像是个严谨的审计员，”陆明轩声音干涩，“在核查我们‘申述’中提到的每一个‘异常活跃’和‘独特价值’的论据是否真实，同时也在评估我们的‘风险系数’——比如社会组织是否过于脆弱易崩，个体意识是否会成为不可控的‘噪音源’。”

扫描开始后第3小时。

林晚秋传来更微妙的信息：“扫描……有偏好。它‘停留’在体现个体牺牲精神、利他行为、以及创造性突破（尤其是面对未知的创造性）的群体记忆或当前事件上时，那种冰冷的‘流淌感’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缓滞’。而当扫描触及大规模系统性暴力、极度自私的阴谋、或者纯粹破坏性行为时，会加速通过，但后续似乎会触发更底层的、对我们文明整体‘稳定性’的复验。”

“它欣赏……勇气与创造？至少不厌恶。”方明沉吟，“但它警惕混乱与自毁倾向。”

“不止如此，”林晚秋补充，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它对‘矛盾’和‘未完成’似乎……有一种程序化的‘容忍’？甚至可以说‘关注’。扫描到我们文明内部激烈的哲学辩论、艺术上的叛逆、科学上的猜想与证伪过程时，并未将其简单归类为‘无序噪音’，而是进行了复杂的关联性分析。它好像在尝试理解……我们如何在这种内在张力中保持动态平衡。”

扫描开始后第6小时。

全球“静默守护”产生了一些效果。尽管恐慌仍在蔓延，但大规模歇斯底里的爆发被控制在局部。各地涌现出许多自发行为：人们聚集在广场，用不同语言合唱古老的歌谣；志愿者无视风险，加固防护设施或帮助更脆弱的人；艺术家在街头创作即兴壁画，描绘希望与抗争；科学家们甚至在扫描的眼皮底下，公开分享着对当前处境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学术分析……

这些画面、声音、数据流，同样被扫描束捕获。

沈渊报告了一个意外的发现：“扫描似乎对‘谎言’和‘刻意表演’有极高的识别率。几个试图伪装成‘和谐统一’样板的极权区域，其内部真实的恐惧与压制信号，被扫描重点标记。相反，那些坦诚展现分歧、但仍在努力寻求对话与解决方案的混乱场景，获得的‘负面标记’反而更少。”

“它在寻找‘真实性’。”方明总结，“或者说，寻找文明内在一致性与外在表达之间的‘信息真实性’。它讨厌伪装。”

扫描开始后第9小时。

压力逼近极限。持续的、无所不在的“被注视”感，开始对普通人心智产生严重影响。偏执、幻觉、极端行为在全球零星爆发。共鸣者网络中，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因精神负荷过重而陷入昏迷或谵妄。林晚秋自己也到了崩溃边缘，她向方明传递了最后一条清晰信息：“它在追溯更远……比文明史更远……生命起源……地球的地质韵律……它把我们放在一个更宏大的‘行星生命系统’背景里评估……扫描强度在提升……我可能……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她的信号中断。

“晚秋！”方明心脏骤紧。

几乎是同时，主屏幕上，代表扫描强度的曲线骤然飙升到一个恐怖的高度！全球所有监测仪器发出超载的尖鸣！月球信标的幽蓝光芒炽烈到仿佛要吞噬半个月球！

“深度扫描进入最终阶段！”技术主管嘶喊，“它在进行……因果追溯与可能性推演！它在尝试建立我们文明从起源到此刻，再到无数潜在未来的概率模型！”

这意味着，系统不仅在看我们的过去和现在，还在“计算”我们的未来——根据所有已知数据，推算如果我们被允许继续存在，可能会走向何方。是走向更伟大的“异常活跃”，还是自我毁灭，或是停滞腐朽？

这是最后的审判。不是基于我们做了什么，而是基于我们可能成为什么。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人类文明最内核的“潜力”与“隐患”，正在被彻底剖析。任何数据模型都无法完全模拟人心的莫测，但这系统，似乎正要尝试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