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津门学徒(1/2)

第五章:津门学徒

民国五年,春寒料峭。

廊坊沈家庄的清晨,静婉在灶前熬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她一手搅着勺,一手扶着腰——建国两岁了,正是缠人的时候,整天要抱,她的腰总酸。

建国在炕上醒了,没哭,只是哼哼唧唧地喊:“娘……娘……”

静婉应了一声,把粥锅端下灶,去抱孩子。建国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跌跌撞撞的。静婉给他穿衣裳,小棉袄是去年做的,已经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面。

“又长了。”静婉摸着孩子的头,心里盘算着,得扯布做新衣裳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沈德昌从集上回来了。他挑着空担子——昨天做的炸糕卖光了。进了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还有一块麦芽糖。

“给建国的。”他把糖递给儿子。

建国接过糖,塞进嘴里,眼睛弯成月牙。静婉看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卖炸糕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集上人少,兵荒马乱的,谁有闲钱买零嘴?沈德昌六十多了,挑着担子走几十里路,一天挣那几十文,还不够糊口。

“吃饭吧。”静婉盛了粥,又端出咸菜和窝头。

饭桌上很安静。沈德昌吃得快,但眉头锁着。静婉知道他有心事。这几晚,他总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天夜里她听见他叹气,很轻,却沉甸甸的。

吃完饭,沈德昌没像往常一样下地,而是坐在炕沿上,卷了支烟。烟雾在屋里缭绕,建国被呛得咳嗽,静婉把孩子搂进怀里。

“婉,”沈德昌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去天津。”

静婉一愣:“去天津干啥?”

“闯闯。”沈德昌弹了弹烟灰,“在集上卖炸糕,挣不了几个钱。建国大了,要吃要穿,以后还得上学。咱不能老这样。”

“可你年纪……”静婉没说下去。

“年纪是大了,可手艺还在。”沈德昌说,“在宫里三十年,不是白干的。天津卫是大码头,人多,有钱人也多。我去开个小馆子,做宫廷点心,应该能行。”

静婉低头,摸着建国的头发。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含着糖。是啊,孩子大了,不能老跟着他们吃苦。可天津……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咱家哪有钱开馆子?”她轻声问。

“攒了一点。”沈德昌从炕洞里摸出个小瓦罐,倒出来数了数——十五块大洋,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还有当年当玉镯剩下的钱。“租个小门面,置办点家伙什,应该够。”

静婉看着那些钱,心里乱糟糟的。这是家里全部的家当了。要是赔了……

“你放心,”沈德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在宫里伺候过皇上太后,什么阵仗没见过?天津卫再大,还能大过紫禁城?”

话是这么说,可静婉还是不放心。沈德昌六十三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个好歹……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沈德昌摇头,“建国还小,路上折腾不起。再说,刚去天津,啥样还不知道,不能拖家带口。你们娘俩先在老家待着,等我站稳脚跟,再接你们过去。”

静婉不说话了。她知道沈德昌说得对,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夜里,建国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坐在油灯下,商量细节。

“我去天津,先找个便宜地方住下,然后寻摸门面。”沈德昌说着他的计划,“南市那边热闹,铺面多,价钱也合适。我打听过了,租个小的,一个月两三块大洋。”

“做什么点心?”

“就做宫廷那些: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天津人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应该好卖。”沈德昌的眼睛亮起来,“我在宫里三十年,手艺是顶好的。就是没有御膳房的那些材料,用普通的,也能做出七八分像。”

静婉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了些。是啊,沈德昌的手艺她是知道的。那些点心,她母亲临终前还念叨呢。

“那你啥时候走?”她问。

“过完清明。”沈德昌说,“地里的活我抓紧干完,麦子种上就走。”

静婉点点头,开始盘算要给他准备什么。衣裳得带够,天津靠海,风大;被褥得厚实,租的房子不一定暖和;干粮得多带,路上吃……

“你别操心我,”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担心的是你们娘俩。我走了,地里的活你干不动,得雇人。钱我留一半,你们过日子用。”

“不用,”静婉说,“你全带上。开馆子用钱的地方多。我能行,地里的活干不了,我就纳鞋底卖。王大娘说了,她教我,一双鞋底能卖十文钱。”

沈德昌看着静婉,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格格,现在说要纳鞋底卖钱。他心里一酸,握紧了她的手:“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为了建国,为了这个家,啥苦都能吃。”

两人就这么说着,计划着,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农家院,照着这对要为生活奔波的夫妻。

清明过后,沈德昌要走了。

那天早上,静婉起了个大早,烙了饼,煮了鸡蛋,给沈德昌路上吃。建国好像知道爹要出远门,抱着沈德昌的腿不撒手。

“建国乖,爹去挣钱,给你买糖吃。”沈德昌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

“爹……不走……”两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太清,可眼里满是不舍。

沈德昌心里难受,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爹每月初一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包袱收拾好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床薄被,干粮,还有那十五块大洋——静婉硬塞给他的,自己只留了五十个铜板。

“这五十文,够我们娘俩吃一个月了。”静婉说,“地里的麦子,我请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照看,给点粮食就行。”

沈德昌点点头,背上包袱。他走到院里,看了看那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走吧,别误了车。”静婉说,声音很平静。

沈德昌转身,大步走出院子。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静婉抱着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也带着离别的苦涩。

建国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伸着小手喊:“爹……爹……”

静婉紧紧抱住孩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擦了擦脸,轻声哄着:“建国不哭,爹去挣钱了,很快就回来。”

日子还得过。

沈德昌走后,静婉的生活变得格外忙碌。每天早上,她要给建国穿衣裳,做饭,喂饭。然后带着孩子去王大娘家,请她帮忙照看一会儿,自己则抓紧时间纳鞋底。

纳鞋底是个苦活。先要用糨糊把碎布一层层糊在木板上,晒干,做成“袼褙”。再把袼褙剪成鞋底的样子,用麻绳一针一针地纳。针要扎得密,线要勒得紧,鞋底才结实。

静婉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她没有经验,针脚歪歪扭扭,纳出来的鞋底厚薄不均。王大娘看了,叹口气:“妹子,你这手艺,卖不上价啊。”

静婉不吭声,只是埋头继续纳。针扎破了手指,她用布条缠上,接着纳。一天下来,眼睛花了,手肿了,腰也直不起来。可看着纳好的两双鞋底,心里却是踏实的。

“大娘,您帮我看看,能卖多少钱?”她问。

王大娘拿过鞋底,摸了摸:“针脚是粗了点,但厚实。这样吧,我给你拿到集上,一双卖八文,应该有人要。”

八文,两双十六文。静婉算了算,够买一斤小米,够她和建国吃两天。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谢谢大娘。”她说。

从那天起,静婉每天纳鞋底。早上纳,中午纳,晚上孩子睡了,点着油灯接着纳。她的手上很快布满了针眼和茧子,原来细嫩的手指,变得粗糙红肿。

建国很懂事,知道娘在干活,不哭不闹,自己玩。有时玩累了,就趴在炕上睡着了。静婉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心里一疼,手里的针就扎得更用力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静婉请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锄草、浇水,说好秋收后分他一成粮食。小伙子实在,活干得认真,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家还好。

静婉心里踏实了些。至少,粮食有了着落。

夜里,建国睡了。静婉坐在油灯下纳鞋底,心里算着日子。沈德昌走了半个月了,该到天津了吧?找到住的地方了吗?馆子开起来了吗?

她想起沈德昌说的,每月初一回来。今天是三月二十,还有十天。

十天,很快的。

天津卫,南市。

沈德昌站在一家茶馆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这里果然热闹:拉洋车的吆喝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剃头挑子摆在路边,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炸果子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下水道的臭味。

他已经在天津待了十天。租了个小房子,在城西南的窝棚区,一个月一块大洋,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每天一早,他就出来转悠,看铺面,打听行情。

南市的铺面贵,临街的一间小门脸,一个月要五块大洋。他手里的钱,交完租金,置办家伙什,就不剩多少了。可别的地方,人流量小,生意不好做。

正发愁,茶馆掌柜的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褂子,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老先生,我看你在这转悠好几天了,找铺面?”掌柜的问。

沈德昌点点头:“想开个小馆子,做点心。”

“点心?”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什么点心?”

“宫廷点心。”沈德昌说,“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这些。”

掌柜的眼睛一亮:“您老会做宫廷点心?”

“在宫里当过差。”沈德昌没说自己是御厨,怕惹麻烦。

“巧了!”掌柜的一拍大腿,“我这儿正想添个点心铺子。茶馆光卖茶不行,得有点心配着。这样,您要是不嫌弃,在我这茶馆里支个摊子,不用租金,卖了钱分我两成就行。”

沈德昌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法子,不用交租金,风险小。只是……

“掌柜的,我能看看地方吗?”

“来来来,里面请。”掌柜的热情地引他进去。

茶馆不大,摆着十几张桌子。靠墙有块空地,正好能摆个玻璃柜子,放点心。

“这儿行吗?”掌柜的问。

沈德昌想了想:“行。不过我得住这儿,晚上看摊子。”

“那更好!”掌柜的笑呵呵的,“后面有个小隔间,原来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是小点,委屈您了。”

“不委屈。”沈德昌说。能省下房租,再好不过。

说干就干。沈德昌当天就搬了过来。小隔间确实小,只能放下一张窄床,但他已经很满意了。收拾干净,又去置办家伙什:一个小炉子,一口锅,几个蒸笼,还有做点心的各种模具。

材料也得买。天津不比北京,有些材料不好找。他跑遍了各个市场,才凑齐了需要的豆子、糯米、白糖、芝麻。有些材料实在没有,就想办法替代——宫里的做法精细,用料讲究,可普通百姓吃不起。他得改良,用便宜的材料,做出差不多的味道。

三天后,“德昌小馆”的招牌挂出来了。其实就是块木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挂在茶馆门口。掌柜的说寒酸,沈德昌却说:“味道好就行。”

开张第一天,沈德昌做了三样点心: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每样做了二十块,摆在玻璃柜子里,黄澄澄,白生生,红艳艳的,很好看。

茶馆的客人看见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宫廷点心。”沈德昌说,“皇上太后吃的。”

“哟,那得尝尝!”有客人买了块豌豆黄,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就化。再来两块!”

第一天,点心卖光了。沈德昌数了数钱,扣掉成本,挣了五十文。不多,但是个好开头。

晚上,他坐在小隔间里,就着油灯算账。材料花了多少,卖了多少钱,能攒下多少。算完了,他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三月二十八,开张,盈五十文。

然后,他翻到本子的前一页,上面写着:静婉,建国,等我。

今天是二十八,离初一还有三天。他得抓紧时间多做些点心,多挣点钱,好带回去给静婉和建国。

夜深了,茶馆打烊了。街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沈德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静婉,想建国,想廊坊那个小院子。

静婉在做什么?应该睡了吧。建国呢?会不会想爹?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六十多岁的人了,背井离乡来闯荡,为了什么?就为了妻儿能过上好日子,为了儿子将来有出息。

值。他对自己说,再苦再累都值。

第二天,沈德昌起了个大早,开始做点心。昨天卖得好,今天要多做些。除了那三样,他又加了萨其马和艾窝窝。五样点心,每样做三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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