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津门学徒(2/2)

茶馆的客人越来越多,都是冲着点心来。沈德昌的手艺确实好,点心做得精细,味道正宗。有人吃了一次,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朋友。

“沈师傅,您这手艺,绝了!”常客老赵竖起大拇指,“我在北京吃过正宗的豌豆黄,都没您做的好。”

沈德昌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手艺是宫里练出来的,三十年的功夫,不是吹的。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到第三天,点心中午就卖光了。沈德昌赶紧又做了一锅,下午接着卖。晚上算账,三天下来,挣了三百文。

他小心地把钱收好。三百文,换成大洋是三毛,不多,但能买很多东西了。他打算初一回家时,给静婉扯块布,给建国买点糖,再买些米面。

初一的前一天晚上,沈德昌几乎一夜没睡。他做了很多点心,准备带回去给静婉尝尝。又去买了布,买了糖,买了米面。东西太多,他找了个大包袱,捆得结实实的。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从天津到廊坊八十里路,他得走一天。包袱很沉,压得肩膀生疼,但他脚步轻快,因为要回家了。

路上,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四年前,带着静婉回老家。那时静婉还是个格格,坐在骡车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田野。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是建国的娘,在老家等着他。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乡间的土路。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沈德昌走着,心里盘算着见到静婉要说什么,建国长高了吗?会叫爹了吗?

走累了,就在路边歇歇,喝口水,吃口干粮。然后接着走。八十里路,他从天亮走到天黑,脚上磨出了泡,但他不觉得疼。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沈家庄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像个守夜的老人。沈德昌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静婉正在做饭。建国在院里玩,忽然抬起头,指着门口:“爹!”

静婉一愣,转头看去。沈德昌站在门口,背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却笑得灿烂。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

“回来了。”沈德昌放下包袱,一把抱起建国,“儿子,想爹没?”

“想!”建国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静婉看着父子俩,眼睛发酸。她转身去倒水:“累了吧?洗把脸,吃饭。”

饭桌上,沈德昌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花布,糖,米面,还有一包点心。

“尝尝,我做的。”他把点心打开,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摆了一桌子。

静婉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细腻,清甜,入口即化。是她母亲临终前想吃的那个味道。

“好吃。”她说,眼泪掉了下来。

“哭啥?”沈德昌慌了,“不好吃?”

“好吃,”静婉擦擦眼泪,“就是……想起了我娘。”

沈德昌沉默了。他知道静婉想家,想过去的生活。可他给不了她荣华富贵,只能给她一口饱饭,一个安稳的家。

“我在天津站稳脚跟了。”他说,“在茶馆里支了个摊子,生意不错。这个月挣了三百文,都在这儿。”他掏出钱,放在桌上。

静婉看着那些钱,铜板,还有几张毛票。不多,但这是沈德昌走街串巷,烟熏火燎挣来的。

“你留着用,”她说,“开馆子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数。”沈德昌说,“这钱你拿着,扯布做衣裳,买点好的吃。别省着,身体要紧。”

静婉不再推辞,收起了钱。她知道,这是沈德昌的心意。

夜里,建国睡了。两人坐在炕上说话。沈德昌讲天津的见闻:电车,洋楼,穿西装的人,还有茶馆里的各色客人。静婉听着,像听天书。那些世界离她太远,她只关心地里的庄稼,手里的鞋底。

“你呢?这些日子咋过的?”沈德昌问。

静婉轻描淡写:“就那样。纳鞋底,带孩子,做饭。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种地,庄稼长得不错。”

她没说手上的血泡,没说腰疼得睡不着,没说夜里想他想到哭。这些苦,她一个人咽下去就行。

沈德昌看着她,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格格,现在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有了风霜。他心里一疼,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你在外头才苦。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两人就这么说着,直到夜深。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一家三口。建国睡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沈德昌和静婉各在一侧,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这是他们第一个分别后的团圆。虽然只有一晚,但足够了。

第二天,沈德昌又要走了。他得赶回天津,初二的生意不能耽误。

静婉给他烙了饼,煮了鸡蛋,装了一壶水。建国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哇哇大哭。

“建国乖,爹下个月初一还回来。”沈德昌蹲下,亲了亲儿子,“听娘的话,别淘气。”

静婉抱着孩子,送他到村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沈德昌点点头,背上包袱,大步走了。这次他回头了,看见静婉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建国,像一尊雕塑,守着这个家。

他心里一酸,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得挣钱,得多挣钱,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回到天津,沈德昌更拼命了。他增加了点心的种类,又学了天津本地的一些小吃,混着卖。生意越来越好,茶馆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主动提出把分成降到一成五。

“沈师傅,您这手艺,给我这茶馆带了多少客人!”掌柜的说,“以后您就安心在这儿干,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沈德昌道了谢,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在茶馆里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想有自己的铺面,真正的“德昌小馆”。

他开始攒钱。每天挣的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全都攒起来。他算过,按现在的速度,一年就能攒够租铺面的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月初一,沈德昌都准时回家。八十里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春天,他走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给静婉带天津的绸缎,给建国带拨浪鼓。

夏天,他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给静婉带痱子粉,给建国带西瓜。

秋天,他踩着落叶,肩上的包袱里是静婉的棉袄料子,建国的虎头鞋。

冬天,他迎着风雪,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给静婉买的手炉,给建国买的糖葫芦。

每次回家,他都看见建国的变化:长高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数数了。静婉也变了,更瘦了,但眼神更坚定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

“你又瘦了。”沈德昌总这么说。

“你也瘦了。”静婉总这么回。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苦,都在这一笑里消融了。

民国六年,建国三岁了。沈德昌在天津干了一年,攒了些钱。他看中了南市一个小门脸,月租四块大洋,虽然贵,但位置好。他盘算着,租下来,好好装修一下,做真正的“德昌小馆”。

可就在这时,静婉托人捎来口信:她怀孕了。

沈德昌愣住了。又要当爹了?他六十四了,静婉才二十。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让他欣喜若狂。

他当即决定,租铺面的事缓一缓,钱先留着,给静婉补身子,给孩子做准备。

那个月的初一,沈德昌回家时,带了很多东西:红糖,红枣,桂圆,还有一块上好的棉花料子。

“瞎花钱。”静婉说,可眼里是笑。

“该花的。”沈德昌摸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静婉轻声说,“王大娘说,这胎怀得靠下,可能是个闺女。”

“闺女好,”沈德昌说,“闺女贴心。”

其实他心里盼着是个小子。不是重男轻女,是这世道,闺女太苦。可他没说,怕静婉多想。

夜里,建国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商量以后的事。

“等孩子生了,我就接你们去天津。”沈德昌说,“铺面我都看好了,租下来,咱们一家团聚。”

静婉摇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不起。再说,天津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带着两个孩子,帮不上你,还拖累你。”

“那咋办?”沈德昌皱眉,“总不能老这么分着。”

“再等两年。”静婉说,“等建国大点,能走路了,老二也断了奶,咱们再去。”

沈德昌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不舍。每月见一次,太短了。他想天天看见妻儿,想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听你的。”他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钱的事不用愁,有我呢。”

静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这对夫妻,照着这个家,照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沈德昌在天津更拼命了。他不仅要攒钱租铺面,还要攒钱养两个孩子。他开始接一些私活——去有钱人家做宴席,教徒弟,甚至给西餐厅当顾问。只要有钱挣,他不挑。

他的手艺在天津渐渐有了名气。有人说,南市茶馆有个老御厨,做的点心比北京正宗。一传十,十传百,来买点心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从租界特意赶来。

沈德昌的生意好了,钱也攒得快了。到民国六年年底,他已经攒了五十块大洋。够租铺面,够装修,够置办家伙什。

可他没急着租。静婉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随时可能生。他得留足钱,以防万一。

每月初一,他还是准时回家。每次回家,都看见静婉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建国四岁了,已经知道娘肚子里有小弟弟或小妹妹,总是趴在静婉肚子上听。

“爹,弟弟在动!”建国兴奋地喊。

沈德昌笑着摸摸儿子的头:“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就是弟弟!”建国很肯定,“我要带他玩!”

静婉和沈德昌相视一笑。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他们的宝贝。

民国七年春天,静婉生了。是个男孩,六斤三两,比建国出生时还胖些。沈德昌接到信,连夜赶回廊坊。

见到孩子时,他愣住了。这孩子眼睛特别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不像建国小时候,总是睡,总是闷声不响。

“这孩子精神。”接生的王婆婆说,“哭声响亮,眼睛有神,将来准聪明。”

沈德昌抱着孩子,心里软成一汪水。这是他的二儿子,是他六十五岁得的儿子。

“取名了吗?”他问静婉。

静婉靠在炕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很好:“还没,等你回来取。”

沈德昌想了想:“就叫嘉禾吧。生他的时候,院里的嘉禾正好熟了。嘉禾嘉禾,好庄稼,好收成,希望他一辈子吃饱饭。”

“嘉禾……沈嘉禾。”静婉念着,点点头,“好听。”

建国趴在炕边,看着弟弟:“嘉禾,嘉禾,我是哥哥。”

小小的嘉禾好像听懂了,眨了眨眼睛。

沈德昌在家待了三天,照顾静婉坐月子。他炖鸡汤,熬小米粥,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静婉让他歇着,他不肯:“你生孩子受罪了,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三天后,他不得不回天津了。生意不能耽误,一家人的嚼谷都指望着他。

走之前,他给静婉留了二十块大洋:“这钱你拿着,想吃啥买啥,别省着。等我攒够了钱,租下铺面,就接你们过去。”

静婉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沈德昌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回到天津,沈德昌像上了发条,更拼命地干活。他不仅要养两个孩子,还要为将来租铺面、接妻儿来天津做准备。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做点心,教徒弟,接私活。累了,就想想静婉和两个孩子,想想那个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的家,就有劲了。

每月初一,他还是准时回家。背上背着给静婉的补品,给建国的玩具,给嘉禾的小衣裳。八十里路,他走了三年,从六十二走到六十五,从春天走到冬天,从一个人走到心里装着四个人。

这条路,他还要走下去。走到铺面租下来,走到妻儿接过来,走到一家人团圆,走到孩子们长大成人。

这是他的路,是一个老厨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路。虽然漫长,虽然辛苦,但他走得踏实,走得坚定。

因为路的尽头,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