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京味儿初尝(2/2)

静婉心里一动:“您在宫里当过差?”

“是啊,”老太太叹口气,“那是光绪年间的事了。后来大清没了,我们都散了。没想到,在这儿又吃到了宫里的味儿。”

她买了三块点心,走了。静婉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在宫里伺候过的老人。物是人非,只有这点心的味道,还留着当年的影子。

一上午,点心卖了一半。中午时分,客人少了些。沈德昌在后面做新的点心,静婉在前面照看铺子,建国记账,嘉禾帮忙递东西。

“娘,咱们挣了多少钱?”建国问。

静婉数了数钱匣子:“一百二十文。”

建国在本子上算了算:“成本大概八十文,挣了四十文。”

四十文,不多,但够一家人吃一天饭了。静婉很满意。第一天,能这样,不错了。

下午,客人又多了起来。有附近的住户,有过路的行人,还有听说了专门找来的。静婉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嘉禾也很忙。他要帮着递点心,帮着收钱,还要看着弟弟——建国虽然大些,但毕竟是孩子,有时会算错账。嘉禾眼睛尖,总能看出来。

“哥,这个该收三文,你收了两文。”他小声提醒。

建国脸一红,赶紧补上。

傍晚,点心卖光了。沈德昌又做了一锅,但不多,只够明天早上卖的。他累了,坐在灶间的小凳子上歇着。六十八岁的人了,站了一天,腰酸背痛。

静婉给他倒了杯茶:“累了吧?”

“不累,”沈德昌说,“心里踏实。”

是啊,踏实。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生意,虽然小,虽然累,但踏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东奔西跑,一家人在一起,挣干净钱,吃安心饭。

晚上算账,一天卖了二百块点心,收了四百文钱。除去成本,挣了一百二十文。

“不少了,”沈德昌说,“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四块大洋。够咱们过日子了。”

静婉点点头。她数着那些铜板,一个个擦干净,放进钱匣子里。铜板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夜里,一家人挤在小炕上,却都很兴奋,睡不着。

“爹,明天还做豌豆黄吗?”嘉禾问。

“做,”沈德昌说,“不过得多做些。今天不够卖。”

“那我帮您挑豆子。”嘉禾说。

“好。”沈德昌摸摸他的头。

建国说:“爹,我记账记得对吗?”

“对,”沈德昌说,“就是字得练练,太丑了。”

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练,我一定练好。”

静婉听着,心里满满的。这是她的家,她的男人,她的孩子。虽然穷,虽然小,但有奔头,有希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沈记饽饽铺的点心,在前门外渐渐有了名气。有人说,这家的豌豆黄地道,芸豆卷细腻,驴打滚软糯,萨其马酥香。一传十,十传百,来买的人越来越多。

静婉的京片子也越来越溜了。她学会了招呼客人的各种说法:“您来点儿什么?”“给您包上。”“慢走,下次再来。”说得自然,说得亲切。没人看得出,她曾经是醇亲王府的格格,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现在就是个点心铺的老板娘,干净,利落,和气。

嘉禾也成了铺子里的小帮手。他记性好,客人要什么,他总能准确地指出来。有时候客人多了,静婉忙不过来,他就帮着递点心,收钱。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沈德昌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小子,有灵性,是块学手艺的料。

一个月后,算总账。这个月挣了五块大洋,除去房租、材料钱,净剩三块。不多,但够一家人吃喝了,还能攒下一点。

沈德昌拿着那三块大洋,对静婉说:“等攒够了钱,咱们把这半间铺面买下来。”

静婉眼睛亮了:“能买吗?”

“能,”沈德昌说,“我跟房东打听过了,这半间铺面,卖的话要一百大洋。咱们攒几年,应该能攒够。”

一百大洋,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天价。但有了目标,就有了奔头。一天攒一点,一年攒一点,总有攒够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点心,开门,卖点心,关门,算账,睡觉。周而复始,枯燥,但充实。

静婉学会了更多北京话,学会了跟各色客人打交道。有挑剔的,她和气应对;有为难的,她不卑不亢。渐渐的,她在这一片有了好人缘,大家都叫她“沈嫂子”。

建国学会了记账,字也练得好些了。他还学会了算成本,算利润,有时候能帮爹娘出主意:“爹,豆子涨价了,咱们的点心是不是也该涨点?”

沈德昌想了想:“涨一文吧。但不能涨太多,老百姓吃的是个实惠。”

于是豌豆黄涨到三文,芸豆卷涨到四文。客人有抱怨的,但吃了点心,觉得值,也就不说什么了。

嘉禾还是那样,话不多,但眼睛亮,手脚勤。他开始跟着爹学做点心了——不是正式学,就是帮着打下手。泡豆子,筛面粉,揉面团。沈德昌不说教,他就看,就记,就琢磨。

有一天,沈德昌做豌豆黄,嘉禾在旁边看。豆沙熬好了,沈德昌尝了尝,皱了皱眉:“糖放少了。”

嘉禾忽然说:“爹,再加点糖。”

沈德昌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闻着味儿不对,”嘉禾说,“平时的豌豆黄,香味里带着甜味。今天这个,只有豆香,没有甜香。”

沈德昌惊讶地看着儿子。他才八岁,就能闻出味道的差别?他试着加了一点糖,再尝,果然对了。

“小子,行啊。”他拍拍嘉禾的头。

嘉禾不好意思地笑了。

从那天起,沈德昌开始有意识地教嘉禾。不是正式教,就是在做事的时候,随口说几句:“豆子要泡够时辰,不然蒸不烂。”“熬豆沙火要小,要不停搅,不然会糊。”“切点心刀要快,手要稳。”

嘉禾听着,记着,偶尔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沈德昌想了想,“因为这是规矩。宫里的规矩,做点心的规矩。规矩定了,就不能改。改了,味道就不对了。”

嘉禾似懂非懂,但点点头。他记住了:做点心,有规矩。

秋天到了,北京城最美的季节。沈记饽饽铺的生意更好了。中秋将近,很多人来买点心送礼。静婉准备了礼盒——简单的纸盒,印着“沈记”两个字,里面装上四样点心,扎上红绳,显得喜庆。

“沈嫂子,来两盒点心,送人。”熟客老赵来了。

“好嘞,”静婉麻利地装盒,“您送人,我给您挑最好的。”

“就冲您这实在劲儿,我就爱来您这儿买。”老赵笑着说。

静婉也笑了。实在,这是她做生意的原则。点心要做得好,材料要用得足,价钱要公道。不欺客,不骗人,这样才能长久。

中秋那天,铺子歇业一天。一家人坐在小天井里,赏月,吃月饼。月饼是沈德昌自己做的,五仁馅,皮薄馅大,油光光的。

“爹,咱们来北京半年了。”建国说。

“嗯,半年了。”沈德昌点点头。

“我觉得北京好,”建国说,“热闹,有意思。”

“你喜欢就好。”沈德昌说。

嘉禾吃着月饼,忽然说:“爹,我想学做月饼。”

“想学?”

“嗯,”嘉禾点头,“月饼好看,好吃。我想学。”

沈德昌看着儿子,眼睛亮亮的,满是渴望。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进御膳房,也是这么看着师父做点心,眼睛也是这么亮。

“等明年中秋,爹教你。”他说。

嘉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静婉看着父子俩,心里暖暖的。这是她的家,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在北京城,在前门外,在这半间铺面里,他们扎下了根,开始了新的生活。

月光很好,照着小天井,照着这一家人。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有人在唱戏,唱的是《贵妃醉酒》。咿咿呀呀的,在秋夜里飘得很远。

静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醇亲王府的中秋夜。那时她还是格格,坐在花园里,听戏班子唱戏,吃宫里赏下来的月饼。月饼很精致,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缺的是这份踏实,这份团圆,这份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幸福。

“沈师傅,”她轻声说,“咱们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对,”沈德昌握住她的手,“一定会越来越好。”

月亮升到中天,很圆,很亮。照着北京城,照着前门外,照着这半间小小的饽饽铺,照着这一家四口。

他们的日子,就像这点心,虽然材料普通,虽然做法简单,但用心做,用情做,就能做出好味道。

京味儿是什么?是豆汁儿的酸,是炸酱面的咸,是冰糖葫芦的甜,也是沈记饽饽铺这点心的香。是寻常百姓家的味道,是踏实过日子的味道。

静婉尝到了。沈德昌尝到了。建国和嘉禾也尝到了。

这是他们的京味儿,他们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