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御膳秘方(1/2)
第十章:御膳秘方
民国十四年秋,北京前门外沈记饽饽铺的后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嘉禾蹲在树下的水盆边,手里攥着一把菠菜,一根一根地择着。水盆里的水已经浑浊了,浮着泥土和烂叶。
“黄叶要摘干净,”沈德昌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带着些微的咳嗽,“烂叶一点都不能留。根上的泥要掐掉,但不能掐太多,浪费。”
嘉禾“嗯”了一声,眼睛盯着手里的菠菜。他已经择了三天菠菜了,从早到晚。第一天,沈德昌说他择得不干净,黄叶没摘净,泥也没洗净。第二天,说他掐掉的根太多了,浪费。今天是第三天,他得更仔细些。
八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隔壁剃头铺家的铁蛋儿总来叫他去玩,踢毽子,滚铁环,或者去前门楼子底下看要猴的。嘉禾也想去,但他不能。爹说了,学手艺要先学择菜,三年再说刀工。
“择菜是基本功,”沈德昌昨天一边揉面一边说,“菜择不干净,再好的手艺也白搭。在宫里,择菜择不好的,连灶台都摸不着。”
嘉禾不懂宫里的事。他只知道,爹在宫里当过差,给皇上太后做过饭。那些事,爹很少说,娘偶尔会说一些。娘说的不一样,娘说的是“格格”“福晋”“阿哥”那些事,说的是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说的是御花园里的奇花异草。
可娘病了,病得很重。整天躺在里屋的炕上,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嘉禾择菜的时候,总能听见娘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似的。
他把择好的菠菜放进另一个盆里,又抓了一把。菠菜梗上的泥很顽固,得用指甲一点一点抠。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洗也洗不掉。
灶间里传来剁肉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是爹在准备晚饭。今天要做白菜猪肉炖粉条,嘉禾闻见了肉香。他已经三天没吃肉了——家里钱紧,肉要省着吃。
“嘉禾,”沈德昌探出头来,“择完了没?”
“快了。”嘉禾加快速度。
“择完了洗三遍,一遍比一遍轻。洗完了沥干水,放案板上。”
“知道了。”
嘉禾把最后几根菠菜择好,端着盆去井边打水。井台很滑,他小心地放下木桶,摇着辘轳。木桶沉甸甸地上来,水清亮亮的。他把菠菜倒进水里,用手轻轻搅动。泥土慢慢沉下去,烂叶浮上来。
洗到第三遍时,水已经清了。他把菠菜捞出来,抖了抖水,放在案板上。菠菜绿油油的,根根挺直,黄叶烂叶都不见了。
沈德昌走过来,拿起一根看了看,点点头:“今天还行。记住这个标准,以后都按这个来。”
嘉禾心里一松。总算过关了。
“去洗手,”沈德昌说,“洗完了来烧火。”
嘉禾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手上都是泥,洗了半天才干净。他走进灶间,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烧火。火他已经会生了,先点着引柴,再加硬柴,火要匀,不能大也不能小。
灶膛里的火红彤彤的,烤得脸发烫。锅里炖着菜,咕嘟咕嘟地响,香味越来越浓。嘉禾咽了口口水。
“饿了吧?”沈德昌正在和面,准备蒸窝头,“再等会儿,等建国回来就开饭。”
建国在中学读书,每天放学回来都晚。嘉禾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哥哥该回来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建国念书的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建国回来了,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书,边走边念。他已经十三岁了,个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
“哥。”嘉禾喊了一声。
建国放下书包,走到灶间:“爹,我回来了。”
“嗯,”沈德昌说,“去里屋看看你娘。”
建国掀开帘子进了里屋。嘉禾听见他说:“娘,今天好些没?”然后是娘的咳嗽声,还有说话声,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嘉禾继续烧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的脸。他想进去看看娘,但爹没说让他去。
饭做好了,白菜猪肉炖粉条,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沈德昌盛了一碗菜,夹了一个窝头,端进里屋。嘉禾听见娘说:“太多了,我吃不了。”爹说:“多吃点,才有精神。”
出来时,沈德昌的脸色不太好。他坐下,端起碗,却半天没动筷子。
“爹,”建国小声说,“胡大夫今天来了吗?”
“来了,”沈德昌说,“开了新方子,让抓药。”
“钱够吗?”
“够。”沈德昌扒了口饭,嚼得很慢。
嘉禾也端起碗,默默地吃。菜很香,肉炖得烂烂的,但他吃得没滋味。娘病了,家里钱紧,哥哥的学费贵,爹整天愁眉苦脸。这些事,他都懂。
吃完饭,建国洗碗,嘉禾扫地。沈德昌又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
扫完地,嘉禾站在里屋门口,从门帘缝往里看。娘靠在炕上,爹坐在炕沿上,握着娘的手。油灯的光昏黄,照着娘苍白的脸,爹花白的头发。
“婉,”爹说,“你得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我知道,”娘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为了孩子们,你得撑住。”
娘没说话,只是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嘉禾悄悄退开,回到灶间。建国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油灯下,他的侧脸很认真。
“哥,”嘉禾小声问,“娘的病能好吗?”
建国笔顿了一下:“能,一定能好。”
可嘉禾听得出,哥哥的声音里没底气。
夜里,嘉禾和建国睡在外间的小炕上。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一整夜都没停。嘉禾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哥,你睡了吗?”他小声问。
“没。”建国也没睡。
“娘以前……是什么样?”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娘以前是格格,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识字,会绣花,会弹琴。后来跟了爹,才学会做饭,做针线。”
“格格是什么?”
“就是……皇亲国戚。”建国说,“咱们的外祖父是醇亲王,是皇上的叔叔。”
嘉禾听不懂。皇亲国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娘现在是沈记饽饽铺的老板娘,整天咳嗽,躺在炕上下不来。
“娘教过我认字,”建国说,“满文,汉文都教。她说,不能忘本。”
“满文是什么?”
“就是满族人写的字。娘说,她是满人,咱们身上也流着满人的血。”
嘉禾更听不懂了。他只知道自己姓沈,是汉人。怎么又流着满人的血?
“睡吧,”建国翻了个身,“明天还得早起。”
嘉禾闭上眼睛,却还在想。想娘苍白的脸,想爹花白的头发,想哥哥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
第二天,沈德昌要去抓药,让嘉禾看着铺子。建国上学去了,里屋只有娘一个人。
嘉禾坐在柜台后,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点心。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这些都是爹做的,每一样他都看爹做过,每一样的步骤他都记得。
有客人来了,是个老太太:“来块豌豆黄。”
嘉禾打开柜子,用竹夹子夹了一块,用油纸包好,递给老太太。动作很熟练,像娘一样。
“这孩子真能干。”老太太夸了一句,走了。
嘉禾继续坐着。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进去看看娘,又怕打扰娘休息。
正想着,里屋传来娘的声音:“嘉禾……”
嘉禾赶紧掀开帘子进去。娘靠在炕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很亮。
“娘,您叫我?”
“过来,”静婉招手,“坐这儿。”
嘉禾在炕沿上坐下。静婉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嘉禾,娘教你认字吧。”
嘉禾一愣:“认字?”
“嗯,”静婉点点头,“满文,汉文都教。你想学吗?”
嘉禾想说他得看铺子,得择菜,得烧火。但看着娘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想。”
静婉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开心。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纸都黄了,边角卷着。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像汉字,又不太像。
“这是满文,”静婉指着那些字说,“这是‘阿玛’,是爹的意思。这是‘额娘’,是娘的意思。”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嘉禾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努力记着。
“咱们满人,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文化。”静婉说,“可现在,没人学满文了,没人记得了。娘教你,你要记住,传下去。”
嘉禾点点头。他虽然不懂为什么要传下去,但娘说传,他就传。
静婉教了他几个简单的字,又咳嗽起来。嘉禾赶紧给她拍背,喂她喝水。咳完了,静婉靠在枕头上,喘着气。
“娘,您歇着吧,明天再教。”嘉禾说。
“明天……”静婉闭上眼睛,“好,明天。”
从那天起,只要铺子里不忙,只要沈德昌不在,嘉禾就溜进里屋,跟娘学认字。静婉教他满文,也教他汉文。教他写“沈”字,教他写“嘉禾”两个字怎么写。
“嘉禾,是好庄稼的意思。”静婉说,“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一辈子吃饱饭。”
“那哥哥的名字呢?”
“建国,是建设国家的意思。你爹希望他长大后有出息,能为国家做点事。”
嘉禾似懂非懂。他只知道,哥哥学习好,将来可能要当大官。而自己,大概就是跟着爹学做点心,开饽饽铺。
静婉不只教他认字,还给他讲故事。讲紫禁城里的故事,讲御膳房里的故事。
“御膳房有三百多人,分荤局、素局、挂炉局、点心局……”静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你爹在点心局,是掌案的,手艺最好。太后过寿,要摆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三天三夜吃不完。你爹做的‘百鸟朝凤’,太后最喜欢,赏了他一块玉佩。”
“玉佩呢?”嘉禾问。
“当了,”静婉说,“给你娘抓药了。”
嘉禾不问了。他知道,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得差不多了。
静婉还讲她自己的故事。讲醇亲王府的花园有多大,讲她小时候有多调皮,讲她第一次见沈德昌,是在储秀宫的西暖阁里。
“那时我还是格格,十六岁。你爹是御厨,五十八岁。”静婉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谁想到呢,我会跟着他,从紫禁城到沈家庄,从格格到农妇。”
“您后悔吗?”嘉禾问。
静婉摇摇头:“不后悔。你爹人好,实在,对我也好。虽然日子苦,但心里踏实。”
嘉禾听着,把这些故事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故事很重要,是娘的记忆,是娘的根。
沈德昌知道静婉教嘉禾认字,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他对嘉禾说:“你娘教你的,好好学。那是她的念想,别让她失望。”
嘉禾点点头。他学得更认真了。
除了认字,嘉禾还得继续择菜。菠菜择完了,择白菜;白菜择完了,择豆角。每天都有择不完的菜。择完了菜,还得洗,还得切。沈德昌开始教他切菜。
“刀要握稳,手腕要活,”沈德昌示范着,“切片要薄,切丝要细,切丁要匀。”
嘉禾拿着刀,手有些抖。刀很沉,他得两只手握着才能拿稳。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丝粗细不匀,丁大小不一。
沈德昌也不急,只是说:“慢慢来,天天练,总能练好。”
于是嘉禾天天练。早上练,中午练,晚上练。手指被刀切了好几次,流血了,用布条缠上,接着练。渐渐的,手稳了,刀快了,切出来的菜像样了。
沈德昌开始教他和面。面粉要过筛,水要一点点加,揉面要用手腕的力,不能光用胳膊。
“面和得好不好,决定了点心好不好吃。”沈德昌说,“面要和得软硬适中,光滑不粘手。这得凭手感,得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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