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御膳秘方(2/2)

嘉禾练。一次,两次,十次,百次。手酸了,胳膊疼了,但他不停。他知道,这是基本功,得练扎实。

静婉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看着嘉禾择菜切菜,看着沈德昌做点心。坏的时候,咳得喘不过气,得靠参片吊着。

胡大夫每三天来一次,每次来都摇头。药方换了好几次,效果都不明显。沈德昌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静婉的病不见好。

铺子的生意也差了。沈德昌心思都在静婉身上,点心做得不如从前精细。客人有意见,渐渐地就不来了。前门外新开了好几家点心铺,一家比一家气派,沈记饽饽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建国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了,五块大洋。沈德昌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只找出三块。还差两块,得想办法。

“爹,我不上学了,”建国说,“我回来帮您看铺子。”

“不行,”沈德昌很坚决,“学必须上。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该当的都当了,该借的都借了。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灶间那把炒勺——那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用了三十多年,手柄都磨得发亮。

“这个……能当吗?”他问静婉。

静婉看着那把炒勺,眼睛红了:“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我知道,”沈德昌说,“可孩子的学费不能耽误。”

静婉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当吧。等有了钱,赎回来。”

沈德昌拿着炒勺去了当铺。掌柜的认识这把炒勺——沈德昌来当过好几次东西了。他掂了掂炒勺,看了看成色,给了三块大洋。

“沈师傅,这可是您吃饭的家伙,”掌柜的说,“当了,您用什么?”

“总有办法。”沈德昌说。

他拿着三块大洋回家,加上原来的三块,一共六块。学费够了,还能剩一块给静婉抓药。

建国拿着学费去学校,眼睛红红的。他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他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挣大钱,不让爹娘再受苦。

嘉禾也知道炒勺当了。那天晚上,他看见爹用一把普通的铁勺炒菜,动作很不习惯,菜都炒糊了。

“爹,”他说,“等我长大了,挣钱把炒勺赎回来。”

沈德昌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日子艰难,但还得过。嘉禾继续学手艺,继续跟娘认字。静婉的精神越来越差,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就一定会教嘉禾。

她教嘉禾认完了满文字母,开始教他单词。教他“饽饽”的满文怎么说,“点心”的满文怎么说。还教他一些简单的句子:“我饿了”“真好吃”“谢谢”。

嘉禾学得很认真。他把娘教的都记在小本子上,有空就拿出来看。那些奇怪的符号,在他眼里渐渐有了意义,那是娘的语言,娘的根。

民国十五年春,嘉禾九岁了。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点心了。那天,沈德昌说:“今天你做艾窝窝。”

艾窝窝是春季点心,用糯米粉做皮,包上豆沙馅,蒸熟了吃。做法不算复杂,但要做好也不容易。皮要薄,馅要足,形状要圆,蒸的时间要准。

嘉禾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点心。

“别怕,”沈德昌说,“按我教的做,一步一步来。”

嘉禾深吸一口气,开始和面。糯米粉要加温水,一点点加,揉成光滑的面团。他揉得很仔细,揉到面团不粘手,不粘盆。

然后做豆沙馅。红豆要提前泡一夜,蒸熟,过筛,去掉皮。加糖,加油,小火慢熬。熬豆沙是最考验功夫的,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香。嘉禾守在灶边,不停地搅,手臂都酸了。

豆沙熬好了,晾凉。嘉禾开始包。揪一小块面团,揉圆,压扁,放上豆沙馅,包起来,再揉圆。他包得很慢,很仔细,每个大小都一样,每个都圆滚滚的。

包完了,上锅蒸。火要旺,汽要足,蒸一刻钟。嘉禾盯着锅,盯着灶膛里的火,一刻也不敢放松。

时间到了,他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涌出来,带着糯米的清香和豆沙的甜香。笼屉里,艾窝窝白白胖胖的,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豆沙馅。

他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沈德昌:“爹,您尝尝。”

沈德昌接过,咬了一口。皮薄馅足,糯米软糯,豆沙细腻,甜度恰到好处。

他点点头:“成了。”

就两个字,但嘉禾听出了里面的赞许。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给娘拿一个去。”沈德昌说。

嘉禾夹了一个,小心地端进里屋。静婉靠在炕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娘,”嘉禾轻声叫,“我做了艾窝窝,您尝尝。”

静婉睁开眼睛,看着他手里的艾窝窝,眼睛亮了:“你做的?”

“嗯,我做的。”

静婉接过,小口咬了一下。她的牙不好了,吃得慢。但吃得很香,很仔细。

“好吃,”她说,“甜度正好,不腻。”

嘉禾笑了:“爹也说成了。”

“你爹嘴刁,他说成了,就是真成了。”静婉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嘉禾,你长大了。”

嘉禾忽然想哭。娘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了,脸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

“娘,您要快点好起来,”他说,“等我学会了做更多点心,都做给您吃。”

静婉点点头:“好,娘等着。”

可嘉禾知道,娘等不到了。胡大夫昨天来,跟爹在外屋说话,他听见了。胡大夫说,静婉的病,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嘉禾算着,一天一天地算。

从那天起,他更拼命地学手艺,更认真地跟娘认字。他要在这九十天里,把娘会的东西都学会,把娘想教的东西都记住。

沈德昌也开始系统地教他。不只是择菜切菜了,开始教他真正的点心手艺。教他怎么掌握火候,怎么调味,怎么摆盘。一点一滴,都是三十多年的经验。

“做点心如做人,”沈德昌说,“要实在,不能偷工减料。材料要用好的,手艺要用心的。这样做出来的点心,才对得起吃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嘉禾听着,记着。这些话,他会记一辈子。

静婉的精神越来越差,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只要清醒,她就会教嘉禾。教他满文,教他宫廷菜的规矩,教她记得的所有故事。

“宫里吃饭有规矩,”她说,“皇上用金碗,太后用玉碗,妃嫔用银碗。筷子要用象牙的,勺子要用金的。每道菜都有名字,都有讲究。”

嘉禾听着,像是在听天方夜谭。那些金碗玉碗,离他太远了。他只知道,他们家用的是粗瓷碗,筷子是竹子的,勺子是铁的。

“你爹做的‘百鸟朝凤’,是用十种禽肉做的,”静婉继续说,“鸡肉,鸭肉,鸽肉,鹌鹑肉……做成小鸟的形状,围着中间的凤凰。凤凰是用整只乳鸽做的,脱了骨,填上八宝馅,蒸熟了,再淋上高汤芡汁。那芡汁,要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气声。嘉禾凑近了听,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娘在交代后事。把这些故事传给他,把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传给他。

建国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娘。他坐在炕沿上,给娘念书,念他新学的诗文。静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纠正他的发音。

“建国有出息,”她对沈德昌说,“将来准能成大事。”

“嘉禾也有出息,”沈德昌说,“手艺学得好,人也踏实。”

静婉笑了,笑得欣慰。这是她最骄傲的事,两个儿子,一个会读书,一个会手艺。沈家的根,扎稳了。

五月,小满时节。静婉已经下不了炕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整天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嘉禾做完点心,总会端一块给娘尝。有时候是豌豆黄,有时候是芸豆卷,有时候是驴打滚。静婉吃不了多少,但每样都会尝一点,然后说:“好吃。”

那天,嘉禾做了萨其马。这是比较难的点心,要用鸡蛋和面,切成细条,油炸,再裹上糖浆,压实,切块。他做得小心翼翼,每个步骤都不敢马虎。

做完了,他切了一小块,端给娘。

静婉已经吃不动了,只是看着他手里的萨其马,看了很久,才说:“嘉禾,娘教你最后一件事。”

嘉禾放下盘子,握住娘的手:“您说。”

“做点心,最重要的是心。”静婉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用心做,点心就有魂。不用心,再好的材料,再好的手艺,也是死的。”

她停了停,喘了口气,接着说:“你爹的心在点心里,所以他的点心好吃。娘的心在你们身上,所以娘不后悔。你的心在哪里,你要想清楚。”

嘉禾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娘的手上。他知道,这是娘最后的话了。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的心在点心里,在这个家里。”

静婉笑了,笑得安详。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嘉禾握着娘的手,握了很久。娘的手很凉,但他不放开。他要记住这温度,记住这双手曾经多么温暖,曾经教他认字,拍他的背,擦他的泪。

外面传来建国放学回来的声音,还有沈德昌在灶间忙碌的声音。这个家还在运转,日子还在继续。

嘉禾擦干眼泪,站起身。他走到外屋,看见建国正在账本上画正字——这是爹教的方法,每卖一块点心,就画一笔,一天下来,就知道卖了多少钱。

“哥,”嘉禾说,“娘……可能不行了。”

建国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墨迹晕开一团。他抬起头,看着嘉禾,眼睛红了。

两兄弟一起走进里屋。静婉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很慢。沈德昌也进来了,坐在炕沿上,握着静婉的手。

一家人,就这样守着。从下午守到晚上,从晚上守到半夜。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沈德昌添了油,拨了拨灯芯。灯光又亮了些,照在静婉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婉,”沈德昌轻声说,“孩子们都在,我也在。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大,把铺子开下去,把你的故事传下去。”

静婉好像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很平静,就像睡着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这么走了。

沈德昌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最后,他轻轻放下,给她盖好被子。

“去睡吧,”他对两个孩子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建国和嘉禾都没动。他们看着娘,看着这个给了他们生命,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人的娘。就这么走了,永远地走了。

沈德昌站起身,走到外屋。他打开柜子,拿出那本静婉用过的满文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静婉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吾儿嘉禾,传此文字,勿忘根本。”

沈德昌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坚强的老厨子,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男人,在这个深夜,为他的妻子,为他孩子的娘,流下了眼泪。

他把小册子递给嘉禾:“你娘留给你的,收好。”

嘉禾接过,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是娘的遗物,是娘的念想,是他的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过紫禁城的黄瓦红墙,照过沈家庄的枣树甜井,现在照着前门外这半间饽饽铺,照着这个失去女主人的家。

但生活还得继续。点心还得做,铺子还得开,孩子还得养。

沈德昌擦干眼泪,走进灶间。他开始和面,准备明天的点心。动作很稳,很准,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嘉禾也走进灶间,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烧火。火苗跳跃着,映着他的脸,映着他怀里的那本小册子。

建国回到外屋,拿起账本,继续画正字。一笔一划,很认真,像是在记录这个家的每一天,每一刻。

这一夜,沈记饽饽铺的灯亮到很晚。不是在做点心,是在守灵,是在告别,也是在开始。

告别一个时代,告别一个亲人。开始新的生活,开始新的传承。

御膳秘方,不只是点心的做法,是做人的道理,是传承的责任,是永不熄灭的爱。

静婉走了,但她的爱还在,她的故事还在,她的根还在。

在嘉禾的心里,在建国的书里,在沈德昌的点心里,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夜深了,月亮西斜。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