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焚城谏(1/2)
三日后,晨。
大阪本丸深处,那间曾见证过无数密谈与交易的茶室,此刻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沉香的气息被另一种味道掩盖——那是血、铁锈与绝望混合的气味,从端坐于茶室下首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石田三成来了。
他并非被搀扶,而是用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一步一顿,自己走进来的。每走一步,那张因失血过多而灰败的脸上,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葱色小袖,但左肩处仍隐隐渗出一圈暗红的血渍,像一朵不祥的、正在缓慢绽放的彼岸花。头发草草束起,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偏执的光亮,直直射向端坐于主位的淀殿。
茶室内只有他们两人。正荣尼在门外廊下守着,距离足够远,听不清内里的对话,却能看见任何接近的人影。
沉默在蔓延,唯有铜壶中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催命般的嘶嘶声。
淀殿今日穿着极为素净,一袭月白色无纹小袖,外罩淡青色的袿,长发松松绾起,只插一支素银簪。她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布料。自那夜后,她便有些怕见人,尤其是……石田三成。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眼中那或许失望、或许悲愤、或许仍旧忠诚的光芒。更怕自己身上,已然沾染了洗不掉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被他看穿。
“治部少辅伤势未愈,不该走动。”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依旧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石田三成没有接这个话头。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夫人,不能再等了。”
淀殿指尖一颤。
“羽柴赖陆的军队正在接管城防,他的算师、奉行正在清点库藏,他的旗本正在更换各门守将。” 三成的语速越来越快,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倾吐,“他在等,等一个最‘体面’的时机,等我们彻底放下武器,等天下人慢慢习惯‘大阪已易主’的事实!然后呢?然后秀赖公是生是死,是囚是放,便全在他一念之间!夫人,您真信他会守诺吗?会容下一个名正言顺的‘前朝少主’吗?!”
“他答应了。” 淀殿猛地抬头,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却透着一丝虚浮,“他亲口答应,给秀赖播磨国,姬路城,一百五十万石!建藩!由你辅政!”
这话说出口,她心中竟莫名一松,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抵挡对方汹汹攻势的盾牌。看,赖陆并非赶尽杀绝,他给出了条件,很好的条件。
石田三成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露出一丝近乎凄厉的惨笑。他因激动而向前倾身,伤口被牵动,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却依旧死死盯着淀殿。
“夫人!您何其天真!” 他低吼道,声音因痛楚和愤怒而扭曲,“姬路城?那是牢笼!是流放!是将秀赖公与丰臣家最后的忠臣,一并打发到西国角落,远离天下中枢,任其自生自灭的借口!而我石田三成,便是那看守牢笼的狱吏,也是被他攥在手中,用来牵制秀赖公、牵制夫人您的人质!”
他剧烈地喘息几下,继续道,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更何况,他羽柴赖陆凭什么给出如此厚赏?凭他攻破了大阪?不!夫人,您可知他攻打大阪的钱粮军备从何而来?是靠卖!卖这座城未来战利品的债券!那些南蛮商人、堺港豪商,还有他麾下那些贪婪的大名,都买了他的‘券’,指望着攻下大阪后分一杯羹!”
“那又如何?” 淀殿蹙眉,不解其意,心中却因他话语中透露的、关于赖陆的“买卖”细节而微微一悸。那夜赖陆似乎也隐约提过……
“如何?” 三成眼中精光爆射,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敲在淀殿心头,“他的‘券’,抵押的是这座城,是城中的财富!夫人,若这座城没了呢?若我们一把火,将大阪本丸、仓库、甚至这满城的奢华,付之一炬呢?”
淀殿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焚城?!”
“对!焚城!” 三成斩钉截铁,面容因激动和痛楚而狰狞,“只要大火一起,他羽柴赖陆许诺给那些债主的‘战利品’便化为乌有!他的‘券’就会变成一张张废纸!那些投了钱的南蛮商人、豪商,会第一个发疯!他们会逼他还钱,会抛售债券,会引发恐慌!届时,他羽柴赖陆信用扫地,内外交困,还有何余力来控制秀赖公?他只能坐下来,和我们谈!谈一个真正的、对丰臣家有利的条件!”
他越说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我们可以要求更多!更安全的领地,更可靠的保障,甚至……让他立下绝不加害秀赖公的血誓!夫人,这是唯一能反制他的机会!是用这座太阁殿下心血筑就的城,为秀赖公炸出一条真正的生路!与其跪着生,不如搏一次站着死的可能!”
茶壶中的水终于沸腾,发出尖锐的啸音。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淀殿呆坐在原地,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被三成这疯狂的计划冻结了。焚城?烧了大阪?烧了太阁殿下和她半生的居所,烧掉这承载了无数记忆与繁华的巨城?就为了……打击赖陆的“信用”?
荒谬!疯狂!自取灭亡!
“不……不行……” 她喃喃道,声音发颤,“秀赖……秀赖不能没有退路……姬路城,已经是……”
“那不是退路!是悬崖!” 三成厉声打断,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体力不支又跌坐回去,木杖“哐当”一声倒地。他双手撑地,昂首看着淀殿,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失望。
“夫人!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难道就因为那羽柴赖陆这几日对您……” 他话到嘴边,猛地顿住,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剩下的话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您莫非……信了他那套虚情假意?!被他……蛊惑了不成?!”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淀殿最敏感、最羞耻的神经。她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盏落地,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湿了她的裙裾和下摆。
“石田治部!” 她声音尖利,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与恼羞成怒,“你……你放肆!”
“臣放肆?” 三成惨然一笑,眼中那簇火焰渐渐黯淡,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与悲凉。他不再试图站起,就那样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因愤怒和羞愧而浑身发抖的淀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忽,却字字砸在淀殿心上:
“是,臣放肆。臣不该说。臣只是……只是不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颈侧一处未被衣领完全遮掩的、淡红色的痕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飞快移开,仿佛被烫到一般。
“臣只是不明白,为何夫人宁可信一个逆贼的承诺,信他那不知能维持几日的温存与迷恋……”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仿佛在凌迟自己,“也不愿信臣,不信这满城愿为丰臣赴死的将士,不信太阁殿下在天之灵,会庇佑我们这最后一搏?!”
“迷恋”二字,他咬得极重。
淀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壁龛柱。那夜赖陆在她耳边的低语、沉重的拥抱、灼热的呼吸、以及事后那近乎温柔的抚摸……无数画面伴随着这两个字,轰然涌入脑海。是迷恋吗?那个恶魔……对她?
不,那是征服,是玩弄,是……是交易的一部分。
可是……为何当他答应给秀赖姬路城时,她心中会有一丝可耻的窃喜?为何当他拥着她,说“留在我身边”时,她竟感到一丝扭曲的安稳?为何此刻面对三成这悲壮的计划,她第一反应是抗拒和恐惧,而不是同仇敌忾?
“我没有……我没有信他……” 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她只是……只是赌不起了。秀赖的命,她输不起。赖陆给出的“生路”,哪怕充满算计和屈辱,至少是看得见的。而焚城……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秀赖真的能活下来吗?赖陆若被逼到绝境,会不会第一个杀秀赖泄愤?
“你不敢赌,是吗?” 三成看穿了她的犹豫,眼中的悲凉几乎化为实质,“你怕了。怕死,怕秀赖公死,也怕……失去眼下这点可怜的、靠屈辱换来的‘安稳’。”
“石田三成!” 淀殿尖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只知道忠义,只知道死节!你可想过秀赖!想过他若死了,丰臣家就真的绝后了!太阁殿下血脉就断了!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 三成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在仇敌的施舍下苟活,仰人鼻息,战战兢兢,这也叫希望?夫人,您可知道,羽柴赖陆为何肯给秀赖公姬路城?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需要一面旗帜,一个傀儡,来安抚天下人心,来彰显他的‘宽仁’!同时,也将您,将秀赖公,将我们这些还心存丰臣的人,牢牢攥在手心,成为他权力游戏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度燃起火焰,那是最后的、燃烧生命般的炽热:
“焚城,便是要砸碎他这如意算盘!让他无利可图,让他信用破产!届时,他便不得不正视我们,不得不给出真正的、有保障的条件!夫人,这是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唯一能为我们争取主动的机会!臣愿为前驱,愿担此万世骂名!只求夫人……点头!”
他重重以头抢地,伏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肩伤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他浅葱色的肩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绝望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茶室内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地上那摊渐渐洇开的、刺目的鲜红。
淀殿看着伏地不起的石田三成,看着他因激动和失血而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那不断扩大血渍……心中仿佛有千万把刀在搅动。他说得都对,他的计划或许真是唯一能反制赖陆的方法,他的忠诚天地可鉴。可是……
可是她怕。她怕那场大火会真的烧死秀赖,烧死她,烧死所有希望。她怕激怒赖陆,会让他收回那看似美好的承诺,露出更狰狞的面目。她更怕……怕自己心底那丝对赖陆复杂难言的情绪,会被这滔天大火烧成灰烬,也烧掉她和秀赖最后一点“安稳”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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