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焚城谏(2/2)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那个“不”字,却重如千钧,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她知道,这个“不”字一旦说出,便意味着她彻底背弃了石田三成,背弃了丰臣家最后的忠臣,也背弃了某种……她曾经或许拥有过的、属于“丰臣茶茶”的骄傲和决绝。

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地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一个慵懒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嗓音,突兀地在茶室门口响起。

两人俱是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去。

羽柴赖陆不知何时,已斜倚在敞开的茶室门框上。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墨绀色直垂,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室内的一幕,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淀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她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碎裂的茶盏和那摊血迹,又看向伏地不起、此刻僵硬如石的三成,脑中一片空白。

石田三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他脸色灰败,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死死盯住门口的赖陆,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试图去抓身旁的木杖,手却抖得厉害。

赖陆仿佛没看到他那杀人的目光,闲庭信步般踱了进来,靴底踩过榻榻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先是走到淀殿身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哭什么?” 他低声问,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室内的每个人都听清,“为这种……不识时务的蠢货?”

淀殿浑身一颤,想躲开他的触碰,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瞥见三成骤然握紧的拳头和眼中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赖陆收回手,目光转向石田三成,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石田治部少辅,伤得这么重,不在府中将养,跑来惊扰夫人,还大放厥词,说什么……焚城?”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走到三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看来,姬路城一百五十万石,笔头家老的位子,也填不满你的胃口啊。还想着……反戈一击?”

三成昂首与他对视,尽管狼狈,气势却丝毫不输,嘶声道:“羽柴赖陆!你休要得意!你的把戏,我看穿了!靠卖空头许诺聚敛钱财,行此篡逆之事,必不长久!天下有识之士,迟早……”

“看穿了?” 赖陆打断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你看穿什么了?看穿我卖的是‘大阪战利品收益权’,抵押物是黑川金山和江户关税?所以觉得,烧了大阪,我就得违约,就得被债主逼死?”

三成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赖陆如此直白地说出其中关窍,更没料到对方如此镇定。

“蠢。” 赖陆轻飘飘吐出一个字,带着无尽的讥诮,“合约上白纸黑字,我卖的是‘攻陷大阪后所得战利品价值的25%’。你烧了城,战利品是少了,可能只剩下些烧不化的金疙瘩。但那也是战利品。我按剩下的价值,该给多少给多少,一分不会少。何来违约?”

他蹲下身,与三成平视,眼中寒光凛冽:“至于债主们亏了钱,那是他们投资眼光不行,风险自担。我有黑川的金子,有江户的税收,慢慢还便是。倒是你,石田三成……”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石田三成崩裂的伤口上。三成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冷汗如浆涌出,却死死咬着牙,不肯示弱。

“你怂恿夫人焚城,是想拉着她和秀赖,还有这满城无辜军民,给你那点可怜的‘忠义’殉葬?” 赖陆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毒蛇吐信,钻进三成耳中,“你口口声声为丰臣,可曾问过夫人,她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冒这个险?愿不愿意用秀赖的命,去赌你那套漏洞百出的‘金融战’?”

他收回手,站起身,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属于三成的鲜血。目光却再次转向呆立一旁的淀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茶茶,你说呢?他是要你死,还是要秀赖死?或者……两者都要?”

淀殿猛地一颤,看向三成。三成也正看着她,眼中是震惊、是愤怒、是悲怆,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与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说不出一个字。焚城计划,风险极大,秀赖的安危,他如何能百分百保证?他不能。

赖陆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一边,走回淀殿身边,再次伸手揽住她僵硬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这个动作充满了独占的意味,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看,他答不上来。” 赖陆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三成耳中,“因为他心里清楚,焚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我麻烦一阵,损失些钱财声望。而最坏的结果……是你们所有人,包括秀赖,化为焦炭。而他,石田三成,可以青史留名,做个悲壮的忠臣。用你们的命,成全他的名。划算么,茶茶?”

“你血口喷人!” 三成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剧痛和虚弱再次跌倒,只能嘶声吼道,“我石田三成对太阁殿下,对丰臣家,对夫人和秀赖公,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岂容你如此污蔑!”

“赤诚?” 赖陆嗤笑,揽着淀殿腰肢的手臂收紧,目光却冰冷地睨着三成,“你的赤诚,就是逼着主母和幼主,去做十死无生的赌博?就是不顾现实,空谈忠义,要把所有人拖进地狱?石田三成,你到底是忠,还是蠢,还是……自私?”

“够了!” 淀殿忽然尖叫出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猛地挣脱赖陆的手臂,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抖动。

“别说了……都别说了……”

她受不了了。赖陆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将她心中对三成的信任、对焚城计划本就微弱的认可,切割得支离破碎。而三成那悲愤绝望的眼神,又让她心如刀绞。她该怎么办?信谁?选谁?

赖陆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不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石田三成也沉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肩头的血染红了更大一片衣料。茶室内,只剩下淀殿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良久,赖陆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石田治部少辅伤势沉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念其往日有功,死罪可免。即日起,圈禁府邸,无我手令,不得见任何人,亦不得传递任何消息。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为丰臣着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三成,补充道:

“等你伤好些,想明白了,便准备准备,随秀赖公赴任姬路吧。那里,才是你该尽忠职守的地方。”

说罢,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石田三成,转身走向仍在啜泣的淀殿,伸手,用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她捂着脸的手拉下,握在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暖,却让淀殿感到刺骨的冰寒。

“我们走。” 他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牵着她,径直向茶室外走去。

经过瘫坐在地、仿佛被抽走灵魂的石田三成身边时,赖陆脚步微顿,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冰冷地丢下一句:

“记住,你的命,和秀赖的前程,现在都系于她一身。别再犯蠢。”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失魂落魄的淀殿,消失在茶室外的走廊尽头。

茶室内,重归死寂。只有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和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失败的气息,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石田三成独自跪坐在地上,良久,良久。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看着掌心沾染的自己肩头的血污,又看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那双曾经燃烧着理想与忠义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最终,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