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表与奥(1/2)
庆长六年正月,大阪本丸,原太阁寝殿
炭火融融,御帐台畔金屏犹在,绘就的蓬莱仙山云霭缭绕,然其中已易新主气息。沉香混着些许南蛮皂角清气,于殿宇深处慢结。
羽柴赖陆斜倚凭肘几,指尖轻揉额角,显是连日饮宴酬酢,颇耗心神。广袖垂落间,手便随意搭在一旁端坐的淀殿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葡萄紫小袖上乘的繻珍质地,温热透过织物,熨贴肌理。
淀殿背脊依旧挺直,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姿,然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似冰雪初融一线春痕,旋即敛去。她未曾侧目,只伸出纤指,指尖微凉,轻轻将他手腕拂开,力道柔和却不容置疑。声线压得低,如风过碎玉,只二人可闻:
“御前,不可如此。衣裳若乱了褶痕,平白……惹人取笑。” 语带轻嗔,眸底却掠过一丝属于“女主人”的、刻意维持的从容与淡淡矜持。她顺手理了理方才被他触及的衣摆,紫袖上银扇暗纹流转,复归平整。
赖陆低笑一声,从善如流收回手,目光却仍胶在她刻意端肃的侧脸上,带着玩味。
便在此刻,袄外传来细碎步音及女子恭谨通报:“启禀主公、淀殿様,郡上局、松风局求见,于廊下候传。”
淀殿眸光微凝,方才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彻底消失。她抬眼,与赖陆目光一触,见他只无可无不可地颔首,方稳声道:“传。”
袄户无声滑开。斋藤福与远山枫低首趋入,行至室中预设的下座蒲团前,依礼深深俯身,姿态恭谨如尺量。二人皆着合乎身份的礼服,阿福是温润的青磁色,阿枫是清寂的浅葱色,发髻纹丝不乱,无一处失仪。
“抬起头来。” 淀殿开口,声调已恢复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二人依言抬头,目光依旧恭顺低垂,只及坐席边缘。
赖陆此时方似刚想起,闲闲抬臂,指尖虚点向阿福,对身侧人道:“此即阿福。美浓出来的人。” 语气随意,如同介绍一件器物或一处风景。
淀殿的目光落在斋藤福温婉眉目间,停留片刻。那目光沉静,却自有分量。她缓缓开口,问的却非寻常寒暄:“如何称呼?母家,系出何所?”
斋藤福心下一凛,面上不显,愈发深俯:“回禀淀殿様,妾身名唤阿福。乃美浓国郡上人氏,母家为明智麾下斋藤氏。蒙主公不弃,赐号‘郡上’,忝居侧室,称郡上局。” 言辞清晰,将敏*感的父系背景转化为地域性的“母家”交代,并巧妙落点在“赐号”所表的恩宠与现时身份上。
赖陆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扬,未置一词,复以同样闲散姿态,指尖转向远山枫:“此乃阿枫,相模院身边旧人,武藏远山之女。”
“相模院”三字入耳,淀殿眸色骤然转深,如古潭投石。她自然知晓督姬——那位曾为北条氏直未亡人、又被池田辉政休离,最终被赖陆安置于江户、用以羁縻北条旧部,且能在他出阵时权摄江户奥向的相模院!其位份、权柄、与赖陆之牵连,岂是寻常侧室可及?眼前这清冷女子,竟是其贴身旧侍出身……
远山枫身姿跪坐如松,背脊挺直,无半分媚态。闻问,清声应道,字字如玉坠冰盘:“妾身远山枫,武藏远山氏之女。自幼侍奉相模院殿下左右,蒙主公与相模院殿下垂恩,得充侧室,号松风局。” 语简意赅,“自幼侍奉”点明根基,“主公与相模院殿下”并提,暗显倚仗,末了归于“得充侧室”的本分,滴水不漏。
二人语毕,再度垂首。殿内一时唯闻炭火偶发的“哔剥”轻响,并御帐台畔金屏上仙山云气,似也凝滞。
静默蔓延片刻,淀殿方缓缓道:“罢了。尔等心意,吾已知之。且退下谨奉职司罢。”
“谨遵淀殿様吩咐。” 二人齐声,礼数周全地再拜,随即躬身,步履轻稳,悄无声息退至袄外。自始至终,恭顺谨然,无一丝错漏,亦无半点多余情绪,恰如这殿中新旧交织的空气里,两抹最合乎“规矩”的影。
袄户合拢,隔绝了外界。淀殿依旧端坐,目光落在方才二人跪坐之处,空空如也的蒲团上,指尖无意识收拢,掐住了袖中衣料。
赖陆瞧着她绷紧的侧脸线条,忽地低笑出声,长臂一伸,将人揽近。淀殿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熟悉的温热与气息笼罩下来。
“怎的?绷着张脸。” 他鼻尖蹭了蹭她耳廓,气息灼热,“她们惹着你了?”
淀殿挣扎一下,未果,索性偏过头,声音闷在他肩际衣料中,带着压抑的颤意与一丝委屈:“‘淀殿様’……御前说说,这称呼,是何意味?” 她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却是倔强,“我究竟是……何人?需得她们这般,一丝不苟地,来提醒我身份?”
赖陆静默一瞬,随即更紧地拥住她,叹息般的声音响在耳畔:“傻话。你自是吾之上様。这般可满意了?” 大掌抚过她脊背,似在安抚躁动的小兽,“阿福性柔顺,心中有杆秤;阿枫背后站着相模院,更非自作主张之人。这般称呼,是规矩,亦是……为你好,为秀赖好。安生些,嗯?”
“为我好?” 淀殿猛地转回头,眼中水光更盛,直直望进他眼底,“御前!我听得明白!我不曾要那御台所的名分!我知那是浅野氏的!可‘御前様’……说法诸多,未必便是正室之意!在这奥中,让她们这般唤我,又能损了御前何等颜面?难道我……便担不起这一声‘御前’么?” 语至最后,声线拔高,掺杂了长久压抑的屈辱、不甘,与对那虚幻“女主”位份的最后一缕执着。
赖陆静静听着,容她说完,方以指腹拭去她将坠未坠的泪,目光深邃,望入她激动的水眸深处。
“那秀赖呢?” 他开口,声音沉静,却似冰锥破开沸腾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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