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正月元日(1/2)

庆长六年正月元日,酉时三刻,大阪本丸大广间。

广间已洒扫洁净,六十叠的槙色叠席泛着新草气。四角铜火盆内炭火初红,光影将壁面阵羽织上缴获的家纹晃得摇曳。主位前的黑漆凭肘几上,已摆好白木三宝,供着镜饼,左右门松是关东式的粗豪捆束,松针间犹带残雪。

羽柴赖陆到得极早。

他褪了阵羽织,只着绀青无纹直垂,闲散踞坐主位。身侧,淀殿已端坐次席,浅葱小袖外罩紫二蓝袿,长发低绾,一支素银簪。两人间空气凝着,无人敢近。

赖陆手里一柄闭合的白檀扇,扇骨油润。忽地,扇柄末端抬起,极缓地,递向淀殿低垂的下颌。不带狎昵,却有股玩味探究的意味。

淀殿眼睫未抬,只极细微地向后避了半分。伸手取过面前黑漆台盏,内盛屠苏散酒。垂眸,就着盏缘,极轻地抿了一口。随即双手捧盏,奉至赖陆面前。

盏沿上,淡红唇脂的印子,清清楚楚。

赖陆眉梢微动,伸手欲接。

“主公。” 阴影里,侧近笔头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响起,冷而平。他跪坐角落,此刻俯身,“屠苏礼,当待众臣齐至,依序奉饮,方合古仪。” 顿了一息,目光如针,刺过那盏沿,“且……秀赖公并丰臣诸老,顷刻便到。主公宜先受众人礼贺。”

话递向赖陆,意思却扎向淀殿。你儿子、你旧臣,马上要亲眼看见这光景了。

淀殿指节骤然一白,盏中酒液轻晃。她缓缓收手,将台盏搁回原处,唇脂印痕朝向自己。背脊,却绷得更直。

廊下足音已近。

福岛正则率先踏入,紫面膛裹着寒气,身后结城秀康、浅野幸长、村上吉胤等新贵默然随行,步履沉,带战场煞气。另一侧廊,丰臣秀赖由片桐且元、增田长盛左右伴着,长束正家等旧臣低头跟进。幼主一身萌黄直垂,小脸绷紧,目光触到母亲身侧那高大身影与母亲平静得过分的侧脸,慌然垂下。

两股人流,左右分明,于席前立定。空气冻住,只剩炭火“噼啪”。

淀殿在这片死寂里,缓缓起身。

“诸君。” 她声音不高,压住了所有无声的骚动,“去岁以来,变故相继,山河震荡。吾身为此城旧主未亡人,其间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目光扫过秀赖苍白的小脸,掠过旧臣惊疑痛愤的眼,落回虚空。

“然,太阁殿下开创之基业,丰臣一门之安泰,乃吾首要之念。羽柴中纳言赖陆公,” 她第一次当众清晰念出这名字,“虽起自旁支,然英武果决,能定乱局,保宗祀不堕,城下万民免于兵燹。此乃天意,亦是大势。”

她停顿,广袖中手紧握。

“今,吾以太阁未亡人之身,留驻此城。非为贪恋权位,实为……见证新旧之序平稳交接,祈兵戈永息。” 话语至此,近乎赤裸。转向秀赖,声音放柔,力道未减,“秀赖,上前,见过兄长。”

秀赖浑身一颤,在片桐且元无声催促下,挪步上前,对着赖陆方向,深深俯首,稚音发紧:“……兄、兄长大人。恭贺……新年。”

赖陆这才微颔首,脸上那点玩味淡去,换上近乎刻板的平静。“嗯。” 自袖中取出一柄预置的短刀,鞘黑漆洒金。“赐你。望你如刀,守正不阿,亦知进退。” 语带双关。

随即扬声道:“众臣辛苦。赐酒,领‘初赐’。” 侧近奉上备好的小粒金与太刀,依序分赐左右。右席受之坦然,左席接之沉重。

仪式既过,气氛稍缓。侍女鱼贯而入,奉上年节料理。杂煮的香气漫开——关西风白味噌汤底,年糕圆润。黑豆、青鱼子、蒲鉾、伊达卷、栗金团盛于二重重黑漆食盒。火盆上温着的酒壶散出米麴醇味,与空气中渐燃的伽罗香交织。那香贵重,不为风雅,为压旧年硝烟,定人心神。

席间依旧静,只闻杯箸轻碰、咀嚼吞咽。无人交谈,无人敬酒。长束正家面前菜肴未动,他死死盯着膝头,似要用目光烧穿叠席。福岛正则大口吃着杂煮,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响。村上吉胤沉默进食,身躯稳如山。

淀殿重新坐下,不再看谁,只凝望食盒。她完成了“表”之亮相与宣告,以母亲与旧主未亡人的双重身份,将儿子推向前,也将自己钉在这新旧夹缝中。

华灯初上,广间内光影幢幢,新年夜宴的“表”之礼近尾声,而更深处的“奥”之暗涌,方兴。

表之觥筹交错自有其规,而奥之名分却更是万难。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年撒饼与门松的清新气味,但奥向深处的气氛却凝滞如冻泉。几名年轻的女房聚在廊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话里的惶惑:

“那位……昨日我奉茶时,唤了声‘御母堂様’,殿下(赖陆)虽未言语,可眉头分明蹙了一下……”

“我今晨听奥中老(高阶女官)私下说,那位身边的荣尼様(正荣尼)也吩咐,奥向莫要再叫‘御母堂’,听着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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