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川口の舟(2/2)
江州局话语顿住,垂首:“是。”
赖陆凝视她片刻,忽问:“阿江,你观这大阪奥向,比之江户如何?”
江州局抬眸,目光清正:“妾身初来,未敢妄议。然主公驻跸之处,气象自是非凡。只是……” 她略一沉吟,“规仪初立,人心未定,尤需严谨。”
“哦?” 赖陆似笑非笑,“如何严谨法?”
“妾身斗胆,” 江州局声音平稳,“奥向之治,首在分明。名位既定,则上下有序,赏罚有据。譬如对淀殿様,公开场合礼敬不可缺,此乃主公孝道,亦安旧臣之心。然内闱相处,亦需有度,过则生骄,不及则生怨。妾身见阿枫、阿福皆是稳妥之人,有她二人辅佐淀殿様,当可无虞。”
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既点了淀殿地位的特殊性,也强调了规矩的重要性,还捧了阿枫、阿福。赖陆听罢,低笑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姐姐……近日心绪,似有不稳。”
江州局眼睫微颤,沉默一息,方道:“骤逢大变,又兼母子分离在即,淀殿様心中郁结,亦是常情。妾身……稍后若得允,愿往问安,或可稍作宽慰。”
“允了。” 赖陆摆手,“你们姐妹,也确许久未见了。去吧,茶茶茶在奥中,若有女房欲示尊崇,可许其称‘大阪殿’,然于表,此称万不可用。”
“妾身明白。”
淀殿寝殿,此刻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她已卸去昼间隆重服饰,只着月白小袖,长发披散,独坐镜前,望着镜中容颜怔怔出神。正荣尼默默于一旁整理衣箱。
“夫人,江州局様前来问安。” 侍女低声禀报。
淀殿猛地回神,看向镜中映出的门口身影。浅井江已换了更家常的浅葱色褄取,独自一人,立于袄外,目光平静望来。
“让她进来。” 淀殿声音有些干涩。
侍女拉开袄户,江州局缓步而入,于室内适当距离停下,依礼微微躬身:“大阪殿,夜安。”
一声“大阪殿”,让淀殿鼻尖蓦地一酸。她强忍住,挥退正荣尼与侍女。室中只剩姐妹二人。
“坐吧。” 淀殿指了指身旁蒲团。
江州局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却少了白日那份凛然不可犯的官威。她细细端详姐姐面容,轻声道:“阿姊风采,更胜往昔了。赖陆公特意叮嘱了‘大阪殿’之名……”
闻听此言的侍女,合上袄户,淀殿周身那层端庄持重的“御母堂”仪态便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至亲面前才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恣意的风情。她并未急着让妹妹近前,而是先优雅地执起案上青瓷茶盏,轻呷一口,方抬眸看向阿江,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比较。
“看来,江户的水土倒是养人,阿江你如今这通身的气派,倒真有几分总取缔大奥的威仪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探究。她想知道,雪绪那个女人,究竟将多少权柄真正下放给了妹妹。
阿江依旧恭敬地跪坐原地,垂首道:“姐姐様说笑了。妹妹不过谨奉御台所様之命,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妹妹远在江户,亦常听闻主公对姐姐様的……信重。” 她巧妙地将“宠爱”换成了更正式的“信重”。
淀殿唇角微扬,对“信重”二字颇为受用。她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抚了抚衣袖上精美的刺绣,那料子显然是新近赏赐的极品:“信重与否,倒也在其次。只是主公他……性子急,身边也离不得人。这大阪城初定,百事待兴,外有猛将如云,内里若无一知心人帮着看顾,总是不妥。” 她话语间,已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摆在了“内助”的位置上,隐隐有与江户的雪绪比较之意。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阿江:“御台所妹妹临盆在即,此乃天大的喜事。大政所她老人家,想必是日日悬心吧?可有话带给我?” 她真正想问的是北政所的态度,那才是她“正统性”的最终来源,也关乎雪绪生下嫡子后,自己的地位是否会受到冲击。
阿江如何不知姐姐心思,应对得滴水不漏:“大政所御体安康,只是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常念及姐姐様与秀赖公,嘱托万事皆以安稳为上。” 她略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御台所様亦常言,姐姐様于大阪独当一面,劳苦功高,嘱妹妹见到姐姐,定要代她问安,请姐姐务必善自珍重,为秀赖公,亦……为主公。”
听到雪绪通过妹妹向自己“问安”,淀殿心中那点因比较而生的微妙醋意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雪绪的“大度”反而让她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源于“正室”身份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她不由想到自己腹中尚无消息,心中那根名为“子嗣”的弦又绷紧了几分。
她收敛了些许恣意,轻轻叹了口气,这回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焦虑与期待:“你回去也代我谢过御台所妹妹,愿她一切顺遂,为羽柴家诞下麟儿。至于我……” 她伸手,轻轻握住阿江的手,指尖微凉,“我自然会珍重。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思及秀赖远在姬路,这大阪城虽大……阿江,你是我亲妹,有些话,我只对你说。主公待我虽好,可这世间男子的恩宠,又能有几分长久?我总需为自己,为秀赖,多思量几分。”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试探,想从妹妹这里得到一些关于未来的保证,或是窥探江户方面的真实动向,甚至还将雪绪那位正室当做了寻常姐妹——她清楚自己的妹妹阿江并不是那种甘居人下之人,纵然德川内府活着的时候亦是如此。
阿江反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力道沉稳,传递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力量:“姐姐様福泽深厚,且放宽心。只要姐姐様稳坐这大阪,便是秀赖公最坚实的依靠,亦是……主公最不可或缺的臂助。妹妹在江户,亦会时刻谨记,唯有姐姐安好,方是各方之福。”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提醒——她的价值在于“稳坐大阪”,在于她的“不可或缺”,而非仅仅是床笫之间的宠爱。
淀殿听懂了妹妹的言外之意,心中稍定。是啊,她是连接丰臣旧时代的唯一纽带,是赖陆安抚天下人心的活招牌,只要她不出大错,只要赖陆还需要这面旗帜,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想通此节,她脸上重新焕发出自信的光彩,那是一种将自身价值与政治博弈深度绑定后产生的、带有锋芒的美丽。
“你说得是。” 她松开手,姿态重新变得优雅而从容,“倒是你,常年奔波,才是真辛苦。这包新茶你带回去,是前几日九州守刚献上的明前物,味道还算清雅。”
“阿江,”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记得在小谷城破时,母亲抱着我们,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么?”
阿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垂眸:“不敢或忘。”
“是啊,不敢忘。” 淀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几面光滑的漆绘,“所以,我把你嫁给了佐治,后来又……想方设法,让你到了秀忠身边。”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妹妹,“内府(德川家康)的嗣子正室,这个身份,至少能保你一世安稳,不受人轻贱。姐姐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她点明的,是在太阁时期,她如何运用自己得宠的影响力,庇护妹妹,为她谋得相对“清白”且尊贵的婚事。这不是叙旧,这是在提醒阿江:你今日的“体面”,有我昔日的付出。
阿江深深俯首:“姐姐大恩,妹妹永世铭记。若无姐姐庇护,妹妹焉有今日。” 这话是真心,但也带着官样的恭谨。她太了解姐姐,铺垫之后,必有下文。
果然,淀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摇曳的灯烛,语气变得有些幽远:“如今这世道,又翻覆了一遍。我们姐妹的命,似乎总系在男人的权柄之上。秀忠他……如今是松平秀忠了。你这‘江州局’做得再好,终究是仆,是臣。”
她将“仆”、“臣”二字,咬得极轻,却像针一样刺入阿江耳中。阿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
淀殿将妹妹的细微反应收在眼底,缓缓坐直了身子,向前微倾,压低了声音,话语间带着一种诱人而危险的亲昵:“阿江,你我是至亲骨肉。这世间,男子权势如流水,今日东,明日西。唯有血脉相连,方能守望相助。姐姐如今……处境你也看到。赖陆公他,待我确是不薄。”
她停顿,观察着阿江的表情,见她依旧垂眸,但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才继续道,声音更低,几乎化为气音:“他年轻,强势,这天下,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姓羽柴了。你如今掌着江户大奥,是御台所的臂助,这很好。但……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姐姐在这里,终究是孤单了些。若你我姐妹能常相伴,彼此有个照应,在这新时代里,无论风雨如何变幻,我们浅井家的血脉,总不至于……再无倚靠。”
话已说到极致,却又什么都没明说。“常相伴”,是接她来大阪?还是……帮她也在赖陆身边谋一个“姐妹”的名分?“多一条路”,是指脱离“松平秀忠之妻”这个随着德川覆灭而尴尬的身份,直接攀附新主?“浅井家的血脉不至于再无倚靠”,更是赤裸裸的暗示:只要我们姐妹联手固宠,未来未必不能影响子嗣,延续甚至光耀浅井家门楣。
阿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烈加速。姐姐描绘的图景,诱惑而恐怖。秀忠虽然依靠其姐德川督姬的江户女城代之位,做了米藏奉行,但是自从有那个吉原出身的阿月后,她这个奉公人,自然也被秀忠厌弃。直接成为新天下人的侧室?这念头她不是没闪过,但深知其难如登天,且风险巨大。可姐姐……姐姐似乎有能力,也有意愿为她铺这条路。这背后,是姐妹情深,还是想拉她一起下水,巩固她自己的地位?
她想起自己身为“总取缔”的职责,想起江户的雪绪和北政所,想起自己暗中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现状的不甘……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