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川口の舟(1/2)

大阪城落·天下新设150万石之姬路藩,那般大事除各国大名外,最先知道自然是江户。

至庆长六年正月末,摄津国·大阪湾·木津川口。

铅灰的天压着墨色海面,朔风卷着细雪,抽打在停泊的南蛮式大帆船高耸的桅杆与帆索上,呜呜作响。船体漆成深绀,船首像乃一尊展翼鹫鸟,啄尖鎏金,在晦暗天光下仍泄出一线冷芒。此为界港豪商橘屋献予北政所的贡物,今次特遣,载江户大奥总取缔江州局并随行奥向衆、御中臈十余人,西来大阪。

舷梯放下,当先一道纤影,裹在浓紫地八藤丸纹样厚实胴服中,外罩墨色毛氅,风帽深深掩住眉目,唯露下半张脸,肤色白皙,唇色淡樱。步下舷梯时,身姿稳如静水,不因风浪船摇有丝毫迟滞。身后,两名高阶御中臈亦步亦趋,再后是捧匣持袋的奥女中,鸦雀无声。

川口早已净街,羽柴氏旗本沿道肃立。黑田长政代主前来迎迓,见此阵仗,眉峰微动,上前拱手:“江州局远来辛苦。主公已于城中备下歇处,请。”

风帽下,浅井江——江州局,略一颔首,声线平稳清澈,穿透寒风:“有劳黑田侍从。妾身奉大政所(北政所·宁宁)并御台所之命,特来恭贺主公上洛功成,兼呈书礼。” 语毕,自袖中取出一封固缄书简,匣以金箔押五七桐纹,双手奉上。

黑田长政恭谨接过,侧身引路。车驾已备,江州局登车前,回望一眼苍茫海天之际那巨城轮廓,眸色深静,无波无澜。

行及大阪本丸,大广间。

六十叠广间,炭火添得足足的,烘得一室暖融,却烘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主位,羽柴赖陆踞坐,今日着了绀青直垂,外罩墨色羽织,神色淡淡。其侧,淀殿端坐,一身浅香小袖,外罩萌黄地唐织袿,长发绾作端庄的高岛田,簪一支珍珠步摇。她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却无意识掐着袖口内衬的绣纹。

下首,左右分明。

右列以福岛正则为首,紫面膛在炭火映照下油亮,其后结城秀康、里见义康、佐竹义宣等早期盟友谋主,神色相对松弛。再外,是黑田长政、最上义光、伊达成实、南部利直等外样雄藩,目光炯炯,带着审视与新附的恭谨。

左列,则以织田有乐斋、前田玄以为首的丰臣旧臣,面色凝重,如负千钧。其侧,本多忠胜、伊奈忠次等德川旧部,则垂目静坐,姿态恭顺近乎刻板,将存在感压至最低。

空气凝滞,唯闻炭火爆裂细响。

廊下足音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律动上。袄开,先入目的是两名御中臈,侧身恭立。随即,那抹浓紫身影踏入广间,身后毛氅已解,露出胴服庄严纹样。她于门内三步处止步,抬眼,目光先与主位上的赖陆一触,随即敛下,趋前,至席前预定位置,拂衣,正坐,俯身,行礼如仪,动作流畅优美,无半分冗余。

“妾身江州局,奉大政所、御台所之命,恭贺主公上洛功成,威加海内。谨呈书翰方物,伏乞笑纳。” 声音清越,在寂静广间中字字清晰。

赖陆唇角微弯,虚抬一手:“有劳。大政所、御台所安康否?”

“托上样洪福,大政所御体康健,御台所様临盆在即,一切安泰,唯念主公劳顿,特命妾身前来问安。” 江州局应对得体,自袖中又取出一封略小的书简,由侧近转呈赖陆。此当为雪绪私函。

赖陆接过,置于案上,未即拆阅,目光扫过下首:“此即江州局,浅井氏,秀忠室,总领江户大奥事。今次代大政所、御台所前来,尔等可见礼。”

此言一出,左右两列家臣,无论新旧,皆微微躬身致意。江州局亦再次俯首还礼,姿态无可挑剔。

礼毕,江州局目光微转,落向赖陆身侧的淀殿。那一瞬,广间内似乎连炭火爆裂声都停了。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于此。

织田有乐斋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住,前田玄以背脊微挺。福岛正则眯了眯眼,黑田长政神色不动。本多忠胜眼帘垂下更低。

只见江州局神色宁和,无丝毫犹疑,就着跪坐姿势,转向淀殿方向,双手按席,额际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礼。起身时,目光平和地迎上淀殿微微颤动的眼眸,声音清晰柔和:

“妾身江州局,问淀殿様安。大政所与御台所様亦嘱妾身,向淀殿様致意,万望保重玉体。”

“淀殿様”三字,咬得清晰庄重。

淀殿背脊挺得笔直,唇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从容地扫过下首济济一堂的群臣。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属于“太阁遗孀”与“当前宠眷”交织而成的、自然而然的淡傲。当赖陆介绍江州局时,她仅是微微颔首,姿态雍容,如同女主人接受下属妻子的谒见。

紧接着,她便感受到了那一道道来自外样大名席位的、灼热而恭谨的视线。

最上义光率先发声,那带着出羽口音的嗓门洪亮却充满敬意:“淀殿様气色愈发荣光,真乃天下之福!去岁寒冬,得蒙淀殿様赐下京都名香,老臣阖家感念不尽!” 他深深俯首,姿态放得极低。

此言一出,如同打开了闸门。

伊达政宗虽因“癔症”去位,新主?伊达成实,言辞恳切:“家兄政宗公虽抱恙在身,然心念淀殿様与秀赖公甚切,常言道,非淀殿様坐镇大阪,不能安天下旧臣之心也!”

黑田长政则要含蓄些,但语气中的恭敬丝毫不减:“臣于九州,亦常闻京坂之人盛赞淀殿様仁德,庇护万民,方有今日祥和之象。赖陆公得淀殿様辅佐,实乃苍生之幸。” 他将赖陆的武功与淀殿的“仁德”巧妙地绑定,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就连以勇猛闻名的池田辉政,也粗着嗓子道:“有淀殿様在,便知太阁殿下遗泽犹存,吾等为臣者,心中方有依托!”

这些赞誉,并非泛泛而谈的空话,而是巧妙地将她与“安稳天下”、“维系丰臣旧泽”的政治功能联系起来,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与对自身价值的肯定。她微微侧首,向赖陆投去盈盈一瞥,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看,我于你亦有大用”的得意,随即才转向众大名,声音清越而不失柔和:“诸位大人言重了。妾身不过谨守本分,一切皆赖赖陆公神武,方有今日太平。日后,尚需诸位同心协力,共辅赖陆公,以安天下。”

她应对得体,既受了敬意,又将功劳归於赖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番姿态,更坐实了她“内助之功”与“丰臣旧主象征”的地位,让那些丰臣旧臣如织田有乐斋等,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唯有淀殿,能如此自然地维系这新旧交替中的微妙平衡。

“谨遵吩咐。” 江州局再颔首,礼数周全,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端坐,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仪程。

广间内,无形的压力似乎为之一松。织田有乐斋指间佛珠复又缓缓转动,前田玄以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丰臣旧臣们紧绷的肩线,稍稍缓和。这位江州局,于大庭广众之下,对姐姐执礼甚恭,全了淀殿颜面,也全了赖陆“孝养”之名。黑田、最上等外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德川旧部则依旧沉默。

赖陆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道:“江州局远来疲乏,且先歇息。晚顷,内里有宴。”

“谢主君体恤。” 江州局伏首一礼,在两名御中臈随侍下,起身,缓步退出广间。自始至终,步履沉稳,背脊笔直。

暮色初临,大阪本丸奥向,一室静谧。

此处并非淀殿常居之殿,而是一间更为雅致僻静的茶室兼寝间,今日特为江州局准备。炭火幽幽,伽罗香气清冷。阿枫(松风局)于外间指挥侍女安置器物,阿福(郡上局)则静立内室一角,宛若背景。

赖陆已换了常服,倚在凭肘几上,看着跪坐对面的江州局卸去厚重外衣,露出一身清爽的淡青小袖。她正将北政所与雪绪所托礼单一一禀明,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大政所赐主公名刀‘日光一文字’,南蛮自鸣钟一座,苏枋木十担。赐淀殿様珍珠头面一副,唐锦十端。御台所赐主公阵羽织一领,乃亲自督绣,并长命锁、小鞋等婴孩所用之物若干,赐淀殿様……”

“罢了,” 赖陆忽地打断,指尖轻敲几面,“这些物件,你自与阿福、阿枫交割便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