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浪川之烟(1/2)
且说赖陆公离了淀殿寝阁,外间天色已是青灰将明。他并无暇回味方才奥中那微妙惊心的一幕,因有更迫切的棋局待他执子。移步至外间广廊,早有侧近奉上热巾与浓茶,并一叠新到的书状。
他目光扫过,皆是西国来使的拜帖与礼单。庆长六年正月将尽,九州诸雄的使者,终于如潮水般,姗姗而至,却又争先恐后地涌向这座新定的天下中枢。
列位看官,你道西国诸强何以迟来?非是怠慢,实乃赖陆公去岁平定天下之速,恍若雷霆。去岁腊月,大阪城下尚是杀声震天,铁炮硝烟弥漫不散。九州远在千里波涛之外,纵是岛津、锅岛、黑田这般雄杰,又如何能料想,这纠缠十余年的乱局,竟在岁末被一少年以犁庭扫穴之势一朝讨平?待得确信消息,惊骇之余,整顿贺仪,挑选使者,再渡重洋,抵达这焕然一新的大阪时,年关已过,正月都将尽了。
此番来的,又何止一家一户?领有萨摩、大隅、日向,雄踞南溟的岛津氏;占据肥前要津、以精明隐忍着称的锅岛直茂父子;扼守海贸孔道的日野江有马、平户松浦;据有丰前丰后、父子皆为人杰的黑田长政与细川忠兴……九州强藩,心思各异,其使者汇聚于此,便是一幅微缩的天下棋谱。其中,唯恐落于人后、心意最为恳切者,当属被岛津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向饫肥藩主,伊东佑兵之使。
然则,赖陆公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点,停在了两处。
一曰岛津氏。此番来使,非是当主忠恒亲信,竟是其家老——伊集院忠栋。此人本应在前面(庆长四年)的岛津内讧“庄内之乱”中,为其主君忠恒所诛杀。此刻他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馆驿,其意味不言自明。此非寻常使者,乃是岛津氏内部一道活生生的裂痕,是赖陆可以直视萨摩深处的眼睛,亦是可用的楔子。
二曰肥后。这名下,却站着泾渭分明、乃至仇怨深结的两方:一方是骁勇绝伦、根正苗红的丰臣谱代猛将,加藤清正的使者;另一方,则是身陷信仰与原罪双重绝地、与石田三成羁绊最深的小西行长之家臣。
话分两头,却说木津川口。
正值赖陆于城中阅览九州棋谱之际,摄津木津川外的海面上,晨雾初散。一艘悬挂“隅切四目结”纹的中型关船,正谨慎地调整帆索,向着已然改换新旗的港口驶来。
船头,三人并肩而立,面色俱是沉凝。眼前港口的景象,与去岁记忆中大不相同。羽柴家的“五七桐”与“折敷三文字”旗处处可见,更有无数“丸に剑片喰”纹的旗帜夹杂其间,那是已然成为赖陆公水军支柱的森家标志。港内秩序井然,关船、朱印船、南蛮船分泊有序,巡视的小早穿梭不息,自有一股肃杀整饬之气。
居中之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小西家首席家老,内藤如安(亦称小西如安)。他身着墨色小袖,外罩素色羽织,虽无甲胄,通身却透着久经风波后的疲惫与极致的谨慎。他深知,此番奉主公小西行长之命前来,非为锦上添花,实是火中取栗,为主家存续,搏一线渺茫生机。
其左,乔瓦尼神父一袭黑袍,手按胸前十字架,低声以拉丁语祈祷。他是此行的圣教之锚,维系着与那位可能影响赖陆公的同胞——耶稣会视察员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的脆弱连线。
其右,按刀挺立的魁梧武士,乃是松田秀宣,小西家水军栋梁。他眯着眼,锐利目光扫过港内舰船,最终定在一艘格外庞大的三桅南蛮战舰上。那船通体修长,悬着醒目的白底黑鱼旗,主桅高悬“剑片喰”纹,在初晨阳光下气势逼人。
“是森家的‘黑鱼丸’,”松田低声道,语气带着同行间的掂量,“看这规制气象,已非昔日海上豪商,俨然是镇守一方的水军大将座驾了。”
内藤如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巨舰船舷边正与几名南蛮商人从容交谈的华服男子,缓声道:“闻森弥右卫门公之长子,讳亲宗,早年曾游历诸港,操持商事,与各方颇多交集。此一时,彼一时了。” 他言下之意,当年或许只是森氏一族中经营庶务的子弟,如今倚仗父族水军威势与外甥(赖陆)的滔天权柄,怕已是这濑户内海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好的,我们接着您提供的正文,从内藤如安与松田秀宣的对话开始,严格遵循“武士视角”和地理逻辑,续写他们登陆后的行动、前往丰国神社的见闻,以及他们对奉纳刀仪式的观察与内心分析。
船缓缓靠上栈桥。内藤如安收回目光,转向松田秀宣,声音压得更低:“松田,我且问你。当年主公(小西行长)经略海运,与能岛、来岛、因岛村上水军众皆有往来。如今能岛一脉,自森公幼子吉胤様过继承嗣后,情势如何?往日那些海上的情面,可还使得上几分力气?”
松田秀宣略一沉吟,答道:“能岛确有些变动,旧人或有更替。但海上的交情,只要不是生死仇敌,总留几分余地。吉胤様虽出身森家,如今统领能岛水军一部,亦是赖陆公麾下大将。以旧日同道身份递个话,问候一句,探探口风,应当不难。只是……”他顿了顿,“若要深谈或有所请托,恐非易事。”
“不必深谈,更不可请托。”内藤如安立刻道,眼神锐利,“此刻绝非时机。你只需设法见到吉胤様,或递上名帖问候,表达我小西家对赖陆公的仰慕,对森家、村上家海上威仪的敬佩即可。关键在于留下印象,让他知道我们来了,且姿态恭顺。切记,只叙旧谊,问安好,其他一字莫提。”
“明白了。”松田秀宣重重点头。
“神父,”内藤如安又转向乔瓦尼,“瓦利尼亚诺神父处,乃我等破局之关键。务必将主公的虔信、困境与对赖陆公的绝对恭顺,清晰传达。我等在俗世的进退,或许需借圣教之慈光指引。”
乔瓦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神色郑重:“必不辱使命。”
分派已定,三人下船。脚踏实地的瞬间,内藤如安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座港口弥漫的、有别于战场的另一种压力——那是井然秩序下无所不在的审视,是快速更迭后尚未完全沉淀的紧绷感。他们穿过忙碌的码头区,步入大阪城下町。
町内景象,又是一新。街道洒扫洁净,商户营业如常,甚至比记忆中更为繁华,南蛮物、唐物店铺鳞次栉比。往来行人面色尚算安定,但眉眼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谨慎,交谈声也下意识压低。随处可见新张贴的、盖有羽柴氏朱印的安民告示,以及巡视的足轻队伍。一切都显示着新政权高效而有力的掌控。
正行间,忽闻前方长街尽头,传来庄重悠远的法螺与太鼓声,由远及近。行人纷纷避让道旁,垂首肃立。内藤如安眼神一凝,立刻示意同伴退至街边屋檐下。
只见一列庄严仪仗缓缓行来。白衣赤袴的神官手持杨桐枝前导,其后是身着胴丸的武士护持着两座巨大的、覆有金袄的唐柜,柜中长物虽不可见,但看其尺寸与抬轿壮汉吃力的步伐,便知必是那传闻中为祭祀太阁与那位“代身”夫人所铸的奉纳巨刀。更令人侧目的是行于第二座唐柜之侧的女子——白衣红绔,外罩金丝千早,容颜清冷,气度高华,赫然是关白之女,九条祢宜绫!
“是了,‘丰国正宗’与‘代身正宗’……”内藤如安心中了然,目光追随着那肃穆行进的队伍,脑海中心念电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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