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名の戦》 (なのたたかい)(2/2)
两个字,像两枚烧得通红、淬满剧毒的铁蒺藜,狠狠凿入秀康的眼底。甬道内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暖意,枝头残存的几朵白梅在无声的寒气中瑟瑟。
“嗣孙”。
不是“子”,不是“嗣子”,而是“孙”。
这一字之差,便是天渊之别,便是足以倾覆江山的毒计。
秀康的脸上肌肉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只是读到了一处寻常的敬语。唯有袖中那只捏着檀纸的手,指节因瞬间的爆发力而微微泛白,又迅速强迫自己松开。他将文书缓缓卷起,握在掌中,那檀纸柔软却坚韧的触感,此刻仿佛烙铁。
他抬眼,看向依旧伏地的侍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比方才与内藤如安对话时更淡了几分:“回复中纳言,有劳费心。此典……确乎关乎重大,非比寻常。明日大祭,乃告慰太阁、安定天下人心之盛典,礼制不容有毫厘之瑕。秀康稍后便遣妥当之人,前往中纳言处细细请教,务必使文章尽善尽美,以副朝廷郑重之意、赖陆公虔敬之心。”
“是,小人必定将様之言,一字不漏回禀中纳言。” 侍童再拜,姿态恭谨无比,随即起身,垂首快步退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甬道转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甬道内,复归死寂。
结城秀康独立于梅树下,阳光透过疏枝,在他挺拔的身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掌中那卷轻飘飘的祭文章稿,此刻重如千钧。他缓缓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神社的殿阁与远处的城垣,望向京都的方向,更深邃处,是难以测度的宫廷幽暗。
东方,萨摩的岛津忠恒送来了“政治僵尸”伊集院忠栋,以活人之躯行挑衅、试探、划界之实。西方,京都的朝廷,在这祭奠太阁、确立新朝法统的神圣文书中,埋下了“嗣孙”这剂法理毒药。
一外一内,一武一文。
一个以诡异人偶公然测试新主的胆略与情报;一个以精妙文字暗中篡改新主权力的根源与名分。
皆如淬毒的匕首,从截然不同却同样凶险的角度,刺向赖陆公权力最核心、最不容动摇的基石——其作为太阁秀吉公亲子、天然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以及由此衍生出的,不容置疑的征服与统治权。
“嗣孙”之毒,毒在何处?
秀康闭目,心中冷电疾闪,将那两个字背后的万千杀机条分缕析:
其一,自毁血脉,否认根本:赖陆公是太阁秀吉与吉良晴所出,此乃北政所默许、天下渐知的事实,亦是其凝聚丰臣旧臣、抗衡一切“外样”质疑的最大旗号。“嗣孙”之称,等于在法理文书上自行否认了这层父子血缘,将自己从“亲生儿子”降格为“过继的孙子”。亲生之子承继家业,天经地义;过继之孙,则意味着本家另有正嫡(秀赖),其权力来源于本家的“让渡”或“委托”,天然矮了一头,合法性大打折扣。
其二便是,抬高秀赖,制造隐患:若赖陆是“孙”,那么他的“父”是谁?只能是秀赖。这便是在天下人面前,公然将秀赖抬到了赖陆的“法理之父”的位置上。秀赖的姬路藩,将不再是赖陆的恩赐与安置,而可能被解读为“本家家督的隐居领”。日后任何对赖陆不满的势力,都可以借此打出“秀赖公才是正统”的旗号,遗祸无穷。
其三更会动摇功臣,瓦解阵营:追随赖陆公打下江山的元从功臣,尤其是福岛正则,他们效忠的是“太阁亲子赖陆公”。正则更是以“赖陆养父”及“羽柴一门笔头”自居,此乃他超然地位的根源。若赖陆变成“秀赖的嗣子”,正则这个“养父”将置于何地?所有羽柴派家臣的从龙之功,都会因主公法理根基的动摇而蒙上阴影。正则性烈如火,若知此祭文内容,盛怒之下带兵围杀拟文公卿、乃至酿成惊天事变,绝非不可能。这“嗣孙”二字,是投向赖陆阵营内部的一颗火星,足以引爆最忠诚也最暴躁的火药桶。
其四更会使朝廷干政,后患无穷:允许朝廷在如此重大的祭祀文书中定义赖陆的法理地位,等于承认朝廷拥有裁定天下人家族继承与名分的至高权力。今日他们可以写下“嗣孙”,明日便可写下其他。将自身权柄的诠释权部分让渡给朝廷,乃是取乱之道。必须从一开始,就斩断朝廷这份痴心妄想。
最后便是,天下观瞻,名分已亏:此祭文将于天下诸侯使节面前公开宣读。若“嗣孙”一词出口,赖陆公“太阁亲子、拨乱反正”的英雄叙事将瞬间出现裂痕,沦为笑柄。诸侯心中那杆秤,便会悄悄倾斜。对岛津、毛利之类本就心存观望的强藩而言,这无疑是鼓励他们继续桀骜的信号。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阴毒的笔刀。” 秀康心中寒意凛冽。这绝非某个公卿学士的迂腐或笔误,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直指要害的政治攻击。或许来自朝廷中仍对丰臣本家(秀赖)抱有幻想、或单纯想抑制武家权力的守旧势力。九条忠荣将此稿私下送来,与其说是“请教”,不如说是示警与撇清——他看到了其中的凶险,不愿独自承担引发雷霆震怒的后果,故而用这种方式,将选择与责任,推到了赖陆阵营面前。
阳光偏移,梅影移动。结城秀康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方才内藤如安带来的关于岛津“僵尸”的警讯,与此刻手中的“文字毒刃”,在他脑中交织、碰撞,勾勒出新生政权所面临的全方位、立体式的挑战与恶意。
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却迅疾地走向社务所旁一间僻静的和室。推门而入,室内已有两人等候——正是方才主持奉纳的浅野幸长,以及不知何时已悄然抵达、如影子般跪坐于室隅的柳生新左卫门。
幸长脸上还带着一丝仪式后的振奋,见秀康面色沉凝如铁,心中不由一紧。新左卫门则抬起眼,目光如出鞘的刀锋,无声询问。
秀康未坐,只是将手中那卷檀纸置于案上,轻轻推开。
“看看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朝廷送来的,明日大祭的祝文草稿。”
浅野幸长疑惑地拿起,快速浏览,起初尚且正常,待看到“嗣孙”二字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持纸的手都颤抖起来:“这、这是……胡闹!荒谬!岂有此理!此等文字,若于神前宣读,主公威严何存?!正则公他……” 他猛然住口,显然也瞬间想到了福岛正则可能有的反应,额角渗出冷汗。
柳生新左卫门没有看文书,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秀康脸上,仿佛能从其中读出一切。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冰冷如铁:“要改。或,要人。”
“不仅要改,要人,” 秀康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二人,“还要让所有人明白,有些线,碰了,会死。”
他快速下达指令,思维清晰如弈棋布局:
“幸长,你立刻以我的名义,亲自去一趟九条中纳言处。态度要恭,礼数要足,但话要说死。就说:此文华美,然‘嗣孙’之称,与北政所殿下所认、天下共知之主公身世颇有出入。恐非但不能彰太阁之德、主公之孝,反易引天下误解,有损祭祀庄重,更恐伤及朝廷与武家之和睦。为保全朝廷体面,避免明日礼仪生变,此二字必须修正。主公乃太阁之胤,克承大统,此乃不可移易之实。如何措辞,请中纳言与有司再行斟酌——今日日落前,需有定论。”
这是先礼,给朝廷留下转圜余地,但底线清晰,不容置疑。
“若他们推诿、拖延,或试图玩弄文字游戏呢?” 浅野幸长急问。
秀康目光转向柳生新左卫门。
柳生新左卫门微微颔首,声音无波:“明日大祭,神官宣读祝文至关键处,或可因突发恶疾,气厥声哑,无法卒读。当有备用善口、熟记正确祝文之神官,即刻顶替,完成仪轨。事后,抱恙者自当静养,其责在己,与他人无涉。”
这是后兵,也是最决绝的保障。所谓“突发恶疾”,也许是真正的急病,也许是其他再也无法开口的原因。总之,绝不容那两个字,在丰国神社的神前,于天下人耳边响起。
浅野幸长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柳生新左卫门的目光多了深深的敬畏。他深知,这位沉默的剑豪所言,绝非虚吓。
“此外,” 秀康最后补充,目光幽深,“新左,祭典前后,神社内外,尤其是公卿、神官聚居及往来之处,你的眼睛要亮一些。看看有哪些人,对这份草稿特别‘关心’,又有哪些人,与京都某些特定人物往来异常。九州来了‘僵尸’,朝廷也想玩‘文字鬼’么?那便让他们知道,大阪的阳光下,鬼,是藏不住的。”
“领命。” 柳生新左卫门躬身,身影随即如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和室。
浅野幸长也用力一点头,抓起那卷檀纸:“我这就去!”
室内只剩下秀康一人。他缓缓踱至窗边,推开窗扉,清冷的空气涌入。远处,丰国神社的朱红殿宇在阳光下巍然矗立,更远处,大阪城的天守阁直指苍穹。
东西两端的恶意已然显露。萨摩的挑衅,尚可视为边藩的桀骜与试探;朝廷这“嗣孙”二字,却是直插心腹的毒刃。
“看来,这祭祀太阁的香烟,烧得有些人……心神不宁,乃至利令智昏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如冰下燃烧的火焰。
明日的大祭,将不仅是告慰太阁的英灵。
更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决定天下名分与未来气运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阵,必须,也必将,以赖陆公的完胜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