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虚言の衣(うそごろも)(2/2)

建州口音。

他拼命回忆、模仿、维护的“标准汉语”,在真正的明朝官员听来,竟然是建州女真的口音?

是了……他猛地想起。现代普通话以北京音为基础,而北京音系深受元明清三代北方阿尔泰语系族群(蒙古、女真)影响。他前世说的那种“字正腔圆”,与明朝官话(可能更接近今天的某些南方方言或中原雅音)已是天差地别。在明朝人耳中,他那没有入声、儿化音丰富、语调相对平直的发音,恐怕真的更像他们印象中“辽东胡儿”的腔调。

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他,一个以“皇汉”自居,视满洲为仇寇,不惜编造历史也要证明其“野蛮”与“原罪”的人,他赖以为傲的、与“蛮夷”划清界限的“汉语”,本身却带着最深重的“蛮夷”烙印。

他视若精神故乡的“大明”,其真正的使者,却将他引以为傲的文化标识(口音),归入了“蛮夷”的范畴。

那一刻,支撑他两世为人的、那套华丽而脆弱的“皇汉”认知大厦,在现实细微却锋利如刀的碰撞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柳生様。” 门外传来小姓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主公已安寝。临睡前吩咐:明国使团一行,安置于馆驿,不得迈出半步。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冰冷如铁,斩钉截铁。

柳生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羽柴赖陆……你当真把自己当成“小日本”的国主了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嘶吼。那是大明的使者!是天朝上国的天使!你竟敢如此怠慢,甚至以刀兵相胁?!你知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那是华夏正统!是文明灯塔!是……

是……

是什么?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那是赖陆公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语气平淡,却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记忆里:

“老朱家,老爱家,坐在金銮殿上,本质都是封建主。一个靠碗里抢食,一个靠马上夺天下。谁比谁高贵?柳生,你告诉我,是朱元璋比努尔哈赤多念了几天《孟子》,所以他杀人就天经地义,努尔哈赤杀人就天理不容?”

他当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搬出“华夷之辨”、“文明大义”来反驳,却被赖陆用更具体的历史事实——蒙元治下汉人士大夫的效力、清朝科举的规模、乃至明朝对西南土司的残酷征伐——驳得体无完肤。

煌煌大汉,巍巍盛唐…… 他试图召唤更古老、更辉煌的意象来支撑自己。汉武的骑兵,唐宗的包容,那是华夏武功与文明的巅峰,总无可指摘了吧?

然而,今天那位赵主事,在短暂的寒暄(或者说,是赵主事单方面带着优越感的询问)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此刻清晰地浮现在柳生眼前:

* 谈及日本风物,是猎奇的语气。

* 提及可能的重开勘合,是施恩的口吻。

* 说到“安抚海疆”,是管教不驯家奴般的理所当然。

* 甚至,在柳生试图探讨火器战术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淡淡的不耐与“蕞尔小邦也懂这个?” 的轻蔑。

那不是平等的对话。那是天朝官员对待藩属贡使的态度。或许,在赵德润看来,肯和柳生这个“倭人”多说几句,已是莫大的恩赐和教化之功了。

赖陆公的“格杀勿论”,针对的不是“大明”,而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轻视。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划清了界限:这里,现在,是我羽柴赖陆说了算。你的天朝规矩,在这里不好使。

柳生颓然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和更深的虚无。

前世,他躲在“皇汉”的虚拟甲胄后,靠攻击“蛮清”、贬低“外邦”来获得虚幻的优越与存在感。

今生,他穿越了,拥有了改变历史的机会,却发现自己拼命想维护的“故国”,不仅早已从内部朽坏,而且从未真正平等地看待过他,看待过这片土地。他视若珍宝、不惜篡改历史也要扞卫的“华夏文明”,在它的正统代表眼中,他柳生新左卫门,以及他所效忠的羽柴赖陆,恐怕依旧只是“倭”,是可以用“王号”和“贸易”轻易打发的、边海外藩的“夷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大阪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睡,唯有本丸天守阁上,几点灯火不熄,那是赖陆公所在。

他想起自己白天在使者面前,那下意识挺直的脊背,那刻意调整的、自以为更“雅正”的语调,那心中隐秘的、渴望得到“故国来人”认可的卑微期待……

“呵……” 他对着冰冷的窗玻璃,呵出一口白气,模糊了倒影中自己那张属于日本武士的脸。

柳生新左卫门,你真是……可怜又可笑。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大明王朝,远迈汉唐!” 八个字,在跳动的灯焰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巨大而苍白的讽刺。

他伸出手,想要将它揉碎,却在指尖触及纸张前,停住了。

良久,他收回了手,吹熄了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东方天际,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凛冽的青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