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虚言の衣(うそごろも)(1/2)

寅时,大阪城下町,柳生新左卫门暂居的屋敷。

灯火如豆,在砚台边投下一圈昏黄。柳生新左卫门跪坐在案前,手握一杆从博多商人处购得的明国湖笔,笔尖悬在唐纸上方,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蜿蜒:

大明王朝,远迈汉唐!

洪武开国,气吞八荒;

永乐盛世,万国来朝;

郑和七下西洋,舰队秒杀全球;

朱棣五征蒙古,封狼居胥,功绩超秦皇汉武!

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铁骨铮铮,史上最硬!

最后一个“硬”字收笔,力透纸背,墨迹几乎要晕开。柳生放下笔,怔怔地看着这二十八个字。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丝他前世练硬笔书法时留下的馆阁体匠气。

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空洞而刺耳。

这算什么?祭文?祷词?还是……他前世那个“明史说书人”阿婆主,在每期视频开场时,用来“炸场子”、“引流量”的标准开场白?

是了。他想起来了。在那个遥远的、已然虚幻的时空中,他就是靠着这套“标准话术”,在弹幕网站的历史区杀出一条血路。“大明王朝,远迈汉唐!”——开头必须响亮,必须情绪饱满,必须瞬间抓住那些同样对“铁血强明”抱有幻想的年轻观众的心。接下来,便是如数家珍地抛出那些经过无数次提炼、甚至刻意夸张的“知识点”:

*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长148米,宽60米,排水量近万吨!什么概念?比哥伦布的船大五倍!秒杀同时代全球所有舰队!”

* “明成祖朱棣五征蒙古,最后一次亲征打到斡难河畔,封狼居胥山而还!这份武功,秦皇汉武都比不了!”

* “有明一朝,276年,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什么叫硬骨头?这就是!”

观众爱听这个。数据要震撼,对比要强烈,结论要极端。 情绪越激昂,立场越鲜明,点赞投币就越多。至于郑和船队的具体技术细节、朱棣北伐的后勤消耗与真正战果、明中后期面对蒙古诸部的实际窘迫……谁在乎?那是“黑子”和“汉奸”才去抠的细节。

而他柳生,就是靠着维护这套“大明无敌”的人设,在那个小小的屏幕后,获得虚幻的认同与流量。为了维持这份“人设”,他需要不停地背诵更多日本战国、欧洲中世纪、甚至美洲印第安部落的历史细节。不是为了真的理解那些文明,而是为了在辩论时,能随时甩出“你看那谁谁谁,当年还不如大明呢”的论据。 仿佛多记住一个异国的人名、一场远方的战役,就能为他心中那座名为“大明”的神像,多添一块砖,多增一份反驳质疑的“底气”。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考证”出《癸酉本石头记》才是“真本”的。那段视频他做了足足三期,引经据典——其实引的多是网络地摊文学和贴吧“神帖”。他对着摄像头,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出那些后来被证明是后人拙劣仿写的、充斥着直白咒骂的段落:

“(凤姐)哭道:‘去他娘的戎羌!害的我家破人亡,这国仇血恨我二百年也忘不了!’”

念完还要配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听听!这才是曹公真意!字字血泪!”

他甚至搬出了鲁迅的话,却巧妙地做了篡改。原文是“革命家看见排满”,他念出来时,却加重语气,变成了:“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而我们,看见了排清!” 将鲁迅对《红楼梦》多重解读可能性的精妙概括,扭曲成对“悼明”一说的粗暴站台。

良心?不,做这期视频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雪芹的家世:

* 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是康熙皇帝的奶妈。康熙南巡见到她,亲口称“此吾家老人也”,赏赐不断,情分远超寻常君臣。

*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康熙的发小兼御前侍卫,一起摔跤长大的玩伴,关系铁到能穿一条裤子。曹寅的母亲,就是那位孙氏。

* 曹家三代四人世袭江宁织造,这个职位不仅是皇帝的“钱袋子”,更是安插在江南的耳目,权势熏天,是康熙心腹中的心腹。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恩宠,曹雪芹悼哪门子的明?他悼念的,恐怕是自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往日富贵,随着雍正朝的政治清洗而烟消云散的凄凉晚景吧。

但这些“真相”太不“热血”了,太不“正确”了。观众要的是“反清复明”的爽文,不是包衣奴才家族盛衰的哀歌。 所以,他选择性地“忘记”了这些,甚至主动参与制造和传播更刺激的“谣言”。

最离谱的一次,他为了驳斥“清朝亦有贡献”的论调,竟从一本地摊翻印的2006年版《南明史》附录里,“考证”出了一条耸人听闻的“史料”:顺治年间,有正蓝旗佐领兀儿特章京密谋反清,事败后被凌迟,牵连出一份长长的“同党名单”,其中不乏汉军旗高官。他如获至宝,连夜制作视频,标题就叫《清初惊天命案!八旗内部反清复明势力被血腥清洗!》。

视频火了,引发大量讨论和“考据”。后来,有较真的人去查《清实录》、《清史稿》,甚至相对冷门的《满文老档》,自然杳无踪迹。面对质疑,他嘴硬说是“史料散佚”、“清廷篡改”。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在一个极小众的论坛看到有人指出,那所谓的“兀儿特谋反案”,很可能源自晚清某反清小说家的杜撰,被那本不负责任的《南明史》附录收录,进而污染了网络信息库。连一些初级的ai数据库,都因此被“污染”,偶尔会吐出这条虚假信息。

那一刻,他脸上发烫,但随即便用“宏大叙事”安抚了自己:就算具体细节是假的,但清初满汉矛盾、统治不稳总是真的吧?我这叫“艺术真实”,是为了揭露本质!

谎言说了一千遍,自己都会恍惚。 更何况,他靠着这些谎言,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关注、打赏,以及那份虚妄的、身为“明史真相扞卫者”的荣耀感。

“哈……哈哈……” 柳生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了哽咽。他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前世他靠着虚构和偏执编织幻梦,今生他穿越时空,却带着这身浸透虚妄的“知识”与“情感”,成了一个更大的笑话。

而今天,这个笑话达到了顶峰。

他见到了“梦里”的“大明衣冠”。那位兵部主事赵德润,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确是他记忆里“汉官威仪”的模样。那一刻,他心脏狂跳,仿佛朝圣者终于得见神像。他甚至努力调动记忆中标准的普通话,上前搭话,想问问北地的风物,想说说海外的奇谈。

然而,对方在仔细听了他的口音后,那微皱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如同冰水浇头。

“足下这官话……倒是别致,颇有几分辽东,嗯,建州那边的腔调?” 赵德润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种打量“化外之民”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刺痛了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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