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父の授业(ちちのじゅぎょう)(2/2)
“所以,技术团队做的,不仅仅是调度。他们在客户端程序里加了几行代码。当检测到玩家ip在海外,并连接到欧洲服务器时,客户端会自动把服务器列表显示的名称,从‘欧洲-伦敦’替换成‘中国-北京(智能加速)’,同时,把从本地服务器收到的、真实的个位数延迟,在显示前,统一加上一个固定的、看起来更‘真实’的数值,比如10到20之间随机,最终呈现给你看的,就是‘北京服务器,延迟15ms’。”
陆沉听得后背发凉。这不只是美化,这是一套完整的、针对用户认知的欺骗系统。
“感到恶心了?”陆洪明捕捉到他的表情,语气却近乎淡漠,“但这就是标准操作流程。市场部需要‘全球同服’的噱头拉新,投资人需要‘技术领先’的数据,海外玩家需要‘低延迟’的体验,国内玩家需要‘连接核心’的虚荣。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得到了满足。谁受伤了?物理定律吗?不,它就在那儿,只是我们选择性地无视了它,并用一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皇帝的新衣’把它盖住了。”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更沉重、更古老的案例:
“这就像……你们历史书上吹得神乎其神的‘永乐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排水万吨,七下西洋,宣威异域。听着热血沸腾,对吧?”
陆沉下意识点头。
“那我问你,”陆洪明的目光锐利如锥,“木材的强度极限是多少?在风浪中,超过一定尺寸的木结构船只,其龙骨和船体会承受多大的弯曲应力?以十五世纪的木材加工和捻缝技术,如何保证如此巨舰在印度洋季风与台风中的水密性和结构安全?还有,从云贵深山砍伐、运输那些数十米长、数人合抱的‘神木’到龙江船厂,沿途要消耗多少民夫,死伤几何?这笔经济账,算得过来吗?”
一连串问题,砸得陆沉哑口无言。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
“历史不会告诉你这些。”陆洪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它只会告诉你结果:船造出来了,出海了,回来了。至于那船是不是真的能在远离海岸线的深水区抗住狂风巨浪,还是更多时候只能沿着海岸线航行、依赖沿途补给、在特定季节出航以规避风险……不重要。至于为了造它,户部掉了多少头发,工部累死多少匠户,地方逼反多少民夫……更不重要。”
“因为那艘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高效航海’或‘可持续贸易’而造的。 它是礼器,是政治符号。它的首要任务,是停泊在满剌加(马六甲)或古里(卡利卡特)的港口时,以其骇人的体量,让当地国王和民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承认大明是天朝上国。它只要完成‘抵达’和‘展示’这两个动作,其政治使命就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它的‘存在’本身,比它能‘做什么’重要一万倍。”
“所以,负责造船的工部官员,会不知道木材的极限?会不知道巨舰的风险?他们知道。但他们更知道,皇帝要的是‘远迈汉唐、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完美的设计图、惊人的尺寸数据、安全港口内巍峨的视觉冲击力,这些‘可展示的结果’,远比‘真实适航性’这份复杂、危险且可能让皇帝扫兴的报告,重要得多。”
“于是,一套共谋系统形成了。皇帝需要符号,官员制造符号,史官美化符号。所有人都在这个‘永乐宝船无敌天下’的叙事里各取所需。至于那艘船真实的脆弱、背后恐怖的代价,被系统性地忽略了,或美化了。就像你的15ms延迟。”
陆洪明重新看向儿子,眼神深邃,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投入残酷战场的武器。
“陆沉,你记住。以后无论你走到多高,你都会发现,真实世界运行的核心逻辑之一,就是‘表演’与‘共谋’。”
“你需要学会区分两层现实:一层是物理的、工程的、经济的冰冷现实——木材会断,光速有限,成本会压死人。另一层是人心的、政治的、叙事的柔软现实——人们需要信仰,需要图腾,需要简单震撼的故事来理解世界、获得认同、感到自豪。”
“执着于前者,寸步难行。沉迷于后者,死无葬身之地。”
“真正的能力,是清醒地站在第一层现实之上,去精巧地操弄第二层现实。你要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艘‘宝船’可能漏水,那个‘15ms’纯属虚构。但当你需要它达成目标时——无论是震慑外邦、凝聚人心、拉高股价还是击败对手——你必须能把它当作最坚不可摧的‘真实’,投入战场。同时,心里那根关于物理极限和真实代价的弦,永远不能松。这样,你造的‘梦’才不会在关键时变成你自己的棺材。”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死寂。伦敦的夜雨仿佛下进了陆沉的心里,冰冷彻骨。手机屏幕上,“15ms”的数字,和记忆中教科书上“郑和宝船”的宏伟插图,在脑海中重叠,扭曲,最终化为一团巨大而华丽的、令人窒息的迷雾。
“主公,时辰将至,该更衣准备了。”
池田利隆的声音将赖陆猛地从潮湿冰冷的伦敦雨夜,拉回大阪城清冽的晨曦中。
他依然站在窗前,父亲的话语,如同淬火的钢铁,烙印在灵魂深处。那关于“宝船”与“延迟”的剖析,此刻无比清晰地映照在眼前:
丰国大祭,不就是另一艘“永乐宝船”吗?
太阁的荣光,自己的孝心,天下的归附……这些需要被展示、被膜拜的“叙事”。而为了这场“展示”,柳生新左卫门正在封锁消息、清除杂音,确保“延迟”看起来足够低;整个大阪城正在全力运转,确保这艘“宝船”在天下人眼前,呈现出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巍峨形象。
父亲说得对。他不必相信这些叙事本身,但他必须确保,今天,从这里发出的,必须是、也只能是“羽柴赖陆”版本的故事。一个关于忠孝、正统与绝对力量的故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眼神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决绝。
“知道了。”他应道,声音无波无澜。
他转身,不再回味过去。父亲的教诲已成血肉。现在,他是羽柴赖陆,要去主持一场必须完美的“表演”,去将那个精心编织的“叙事”,锻造成无可争议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