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神前の言霾(しんぜんのことだま)(1/2)

庆长六年二月初四,卯时初。

大阪城本丸御殿前,一乘前所未见的巨大朱漆御辇,在十六名精壮舆夫的扛抬下,已然准备停当。辇身以名贵的榉木打造,覆以猩猩绯的厚绒帷帐,金漆的“五七桐”纹在晨光下流光溢彩。辇顶如小型唐破风,四角悬着金铃,檐下垂着细密的金丝流苏。与其说是舆轿,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奢华小殿。

赖陆率先登上辇舆,回身,向帘外伸出了手。

淀殿略一迟疑,将戴着白绢手套的纤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登上辇舆。厚重的帷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寒风。辇内异常宽敞,铺着数层厚厚的、边缘缀有银狐毛的畳,中央固定着一张矮几,上置鎏金铜制怀炉,炉中炭火正红,散发着令人四肢百骸都松弛下来的暖意。角落的银质香兽口中,吐出清雅微甜的伽罗香气。

舆夫们沉稳地起辇,金铃微响,御辇平稳地向着东山丰国神社的方向行进。

辇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的哔剥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透过厚绒帷帐的缝隙,大阪城冬日的晨光变成了一缕缕柔和的金线,在辇内缓缓移动。

淀殿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但她的指尖,在柔软的白绢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昨日“嗣孙”二字带来的惊涛骇浪,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强行按入了心底最深处。此刻,与赖陆同处这密闭、温暖、象征着无上荣宠与亲密的空间,那份后怕与隐忧,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偷情的刺激感,再度翻涌上来。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赖陆。他今日穿着极为庄重的纹付羽织袴,墨绀色的布料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冷峻。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御前……” 淀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昨夜……可曾休息好了?那、那件事……” 她终究没说出“嗣孙”两个字,仿佛那是某种诅咒。

赖陆缓缓睁开眼,眸色在辇内的昏光中深不见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取过矮几上那个沉重的铜制怀炉——炉身錾刻着精致的凤凰与桐花纹——轻轻放入淀殿交叠的手中。

“拿着,你手凉。”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这种事,是男人该烦心的。你只管放宽心,今日,只看,只听,什么也不必想。”

铜炉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也似乎熨帖了心中些许褶皱。淀殿下意识地握紧了怀炉,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靠在了赖陆坚实的肩头。

这个依赖的姿态,让她感到一丝脆弱的安心。

“可是……” 她靠着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今日祭祀太阁,你……你却与我同乘一辇,难道不怕那些公卿、那些老臣,背地里议论你的不是么?说你不敬先主,不遵礼法……”

赖陆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半晌,他才抬起一只手,手指穿过她鬓边一丝未严格绾好的、微凉柔滑的发丝,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亲昵。

“议论?”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笃定,“我得了太阁的畿内、近畿,拿了家康的骏、甲、信,还有整个关八州。天下十之七八,已在我掌中。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那缕发丝,“倒巴不得有谁肯跳出来,借着这点‘礼法’‘非议’惹事。正好让我的家臣们,不必总是私下里彼此较劲,有个光明正大立功、替我扫清聒噪的机会。”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但其下蕴含的、绝对实力带来的俯瞰与漠然,让淀殿的心猛地一跳。她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个年轻的男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的清洲少主。他是真正的天下人,他的意志,正在成为新的“法度”。

“那……你接下来,还要对付谁?” 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对风暴中心的窥探欲。

赖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帷帐,投向了遥远的地方。“送‘僵尸’来试探我的萨摩岛津忠恒,首鼠两端、至今未亲自来贺的加贺前田利长,还有那个一直装聋作哑、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安艺毛利辉元……敌人从来不缺。” 他感觉到靠着自己的身体微微绷紧,补充道,语气放缓,“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秀赖只要安安分分待在姬路,他就是我最仁厚的弟弟。甚至……”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抛出一个诱饵。

“将来若有机会,重演文禄、庆长之役(指侵朝战争),秀赖若是愿意,说不定还能帮上我的忙。到那时,我不介意从庆尚道或是全罗道,划出最富庶的一块,作为对他的封赏。若是他对这些打打杀杀没兴趣……” 他侧过头,几乎是贴着淀殿的耳廓,声音低缓而清晰,“我就把那里,封给我和雪绪将来生的儿子。如何?”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淀殿心中的迷雾,也带来了更复杂的滋味。他不仅承诺了秀赖的安全,甚至给出了一个远超姬路150万石的、充满诱惑的未来图景——裂土封疆于海外。但同时,他也明确地将“雪绪的儿子”摆在了与秀赖同等、甚至更具潜力的竞争位置上。这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更是将她更深地绑上他的战车。

淀殿沉默了许久,辇内只有金铃规律的轻响。她忽然想起一事,抬起脸,眼中带着纯粹的疑惑:“御前,我有一事不明。你给秀赖的姬路藩,为何独独没有播磨国的赤穗郡?我查过图志,赤穗临海,颇为富庶,若是并入姬路,凑足一百五十万石也更容易些。为何偏偏要从别国东拼西凑?”

赖陆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辇内回荡,带着一丝调侃。他松开把玩她发丝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

“你呀,真是个不省心的劳碌命。躺在这么舒服的辇里,烤着怀炉,还要操心这些。” 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告诉你吧,赤穗郡,我另有用处。我打算把它封给我的外公,森弥右卫门。”

淀殿一怔。

赖陆继续道,语调轻松得像在谈论家常:“外公年纪大了,这些年为我奔波海上,劳苦功高。播磨好歹是故地,赤穗又靠海,正合他用。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淀殿一眼,“都是骨肉至亲,住得近一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吗?”

淀殿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瞬间压过了怀炉的温暖。

骨肉至亲,住得近一些,彼此照应。

她说得对,赖陆当然不怕别人议论。因为他早已将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将拥有日本最强水军的外祖父,封在弟弟的藩国门户之畔,这哪里是“照应”?这分明是一把时刻抵在姬路藩咽喉上的、最锋利的海上匕首!秀赖和石田三成在姬路的一举一动,从此都将在这把“匕首”的监视之下,赖陆甚至无需从大阪发兵,仅靠外公的船队,就能让姬路藩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变得脆弱不堪。

而她,刚刚还在为他与秀赖的关系忧心忡忡。

原来,他早已将最冷酷的枷锁,包装成最温情的赏赐,轻轻套在了她最在乎的人身上。而她,甚至还曾为这“赏赐”的“不完美”感到疑惑。

巨大的御辇,在肃穆的街道上平稳前行,金铃声声,向着祭祀太阁的神社而去。辇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怀炉烫贴着掌心。

但淀殿却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个精心打造的、华丽的牢笼中心,而牢笼的钥匙,正被身边这个温柔抚摸她头发、轻声细语的男人,牢牢握在手中。他给予温暖,也布下严寒;他许以未来,也套上枷锁。

而她,在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除了更紧地靠向他,握紧他给的怀炉,竟别无他法。

因为给予她这一切的,和掌控这一切的,是同一个人。

辇外,天色又亮了一些。丰国神社的朱红鸟居,已然在望。而后,不多久,御辇抵达丰国神社表参道前时,天光已大亮。冬日的阳光清冽,毫无阻碍地倾泻在洒扫得一尘不染的广石阶与宏伟的楼门上,将朱漆的柱、青瓦的檐,映照得辉煌夺目,近乎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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