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神前の言霾(しんぜんのことだま)(2/2)

赖陆先下辇,并未立刻转身,而是略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与袴摆,动作从容不迫。随后,他才向辇内伸出手。一只戴着白绢手套、指尖微颤的手放入他掌心。淀殿垂眸步下辇舆,站定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今日的装束可谓极致克制下的华贵:紫二蓝的打挂,纹样是低调的御所车,长发绾作庄重的垂发式,仅以玳瑁栉与素银簪固定,面上薄施脂粉,唇色淡雅。通身上下,唯有腰间悬着的一枚翡翠勾玉,是赖陆所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她微微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太阁未亡人”、“御母堂”应有的持重与哀戚,演绎得恰到好处。

早已在参道两侧列队迎候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公卿、神官、武家重臣、诸藩使者,依序而立,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探究,或复杂,瞬间聚焦于这自御辇中并肩而出的男女身上。

赖陆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几个特定的方位微微停顿——岛津使者伊集院忠栋那张枯槁如尸的脸,在人群中异常扎眼;前田家使者略显不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毛利家使者则低眉顺目,看不清表情。他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随即恢复平淡,携着淀殿,在结城秀康、上杉景胜、福岛正则、最上义光四位重臣的簇拥下,缓步踏上通往拜殿的石阶。

石阶两侧,羽柴家的旗本武士身着鲜明的胴丸,按刀肃立,盔檐下的目光锐利如鹰,监视着一切细微的动静。更远处,隐约可见柳生新左卫门麾下“闇付” 的深蓝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背景,无声地掌控着全局的“清净”。

神乐缥缈,法螺低沉。神官们白衣赤袴,手持杨桐枝,在前引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特制高价香的气味,庄重,却隐隐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令人心神震慑的压迫感。

拜殿前,早已设好祭坛。猩猩绯的毛毡铺地,其上陈列着三牲五谷、时鲜果品、明晃晃的刀剑玉帛。而在祭坛最前方,那两柄覆以金襴的巨刀——“丰国正宗”与“代身正宗”——已静静安置于特制的赤漆鎏金刀架之上,沉默地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赖陆肃立于主位,身姿如松,晨光为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在他身后半步,左右两侧,分别侍立着斋藤福与远山枫。

斋藤福今日一身端庄的淡萌黄小袖,外罩紫袴,发式是利落的胜山髻,仅簪一支素雅的金箔竹钗。她低眉顺目,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无可挑剔,唯有在赖陆迈步时,她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追随他的背影,眼神沉静如古井,仿佛已将所有的波澜都沉淀在了为赖陆诞下长子鹤松(历史线中的丰臣国松)并见证其早夭之后。她是赖陆身边最早的女人,见证了从清洲到天下的每一步,此刻的静默,自带一份元从的笃定与沧桑。

远山枫则年轻鲜活许多。她穿着红梅色的华丽打挂,上绣折枝枫叶,乌发结成时尚的岛田髻,点缀着精巧的珊瑚珠花。她微微抬着下巴,好奇又竭力保持庄重地打量着周遭宏伟的殿宇与黑压压的人群,偶尔偷偷瞥一眼赖陆挺拔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混合了骄傲、迷恋与一丝因场合重大而产生的紧张。她是赖陆宠爱的新欢,代表着他权力巅峰时期所享有的、恣意的青春与美色。

而在女眷席位的最边缘,帷幕的阴影交界处,静静立着浅井江。她没有坐在铺设的茵毯上,只是站着。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小袖,外罩浅葱色无纹羽织,长发是最简单的丸髻,唯有一根乌木簪。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应是祭祀所需的某些重要物件或文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眉眼清晰甚至有些冷峻,目光平静地掠过祭坛、神官、以及在场所有显贵,最后落在姐姐淀殿那华美而紧绷的侧影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重新归于一片专注的虚空。她不像来参与祭祀,更像是来执行一项重要的公务,与这华美哀荣的场合保持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却令人无法忽视的疏离与警醒。

神官高唱:“开扉,神馔奉献!”

沉重的拜殿之门缓缓洞开,内里幽深,只可见隐约的御神灯之光。神官们列队,将各种祭品高举过顶,鱼贯送入殿内。鼓乐之声变得庄重缓慢,每一次太鼓的敲击,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赖陆上前一步,自神官手中接过杨桐枝,在早已备好的“手水舍”中蘸取清水,于身前身后左方右方挥洒清净。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演练过于纯熟的、近乎礼仪性的漠然。

之后,便是最为关键的“祝词奏上”。

本该由地位最高的神官或朝廷特使宣读。然而,在众人瞩目之下,只见结城秀康稳步出列,走到祭坛一侧特设的祝词案前。他并未展开任何卷轴,只是微微闭目,旋即睁开,以清晰沉稳、足以让前列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朗声诵读:

“谨启: 太阁秀吉公,承天景命,拨乱反正,一统海内,德泽广被,功业巍巍,光耀千古……”

祝词的内容,与昨日九条忠荣私下递来的那份草稿截然不同。通篇颂扬太阁功业,明确将赖陆定位为“秀吉公之胤嗣”、“克绍箕裘、重振丰臣之业”的“子”。对于所谓“靖难”之事,以“廓清奸逆,肃正朝纲”一笔带过,绝口不提“嗣孙”,更无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暧昧言辞。最后,祈愿“神佑胤嗣,基业永固,天下泰平,万民安康”。

字字铿锵,句句落在“赖陆乃太阁亲子、合法继承人、平定乱世的现世之主”这三个绝不容动摇的基点上。

当结城秀康念到“秀吉公之胤嗣”时,赖陆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更加挺直了一分。帷幕后,淀殿交叠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女眷席边缘,阿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手中的木匣上。斋藤福依旧沉静,远山枫则似懂非懂,只是觉得气氛格外肃穆。

祝词毕,结城秀康躬身退下。赖陆再次上前,从神官手中接过那卷代表“丰国正宗”奉纳的目录,高举过顶,向着幽深的拜殿内遥遥一礼,然后将目录置于祭坛之上。紧接着,是“代身正宗”的目录。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掠过楼阁檐角的清响。

奉纳仪式完成。赖陆缓缓转身,面向阶下黑压压的众人。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那双遗传自吉良晴的桃花眼,此刻清澈锐利,不见丝毫属于少年的彷徨。

“诸卿,” 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今日,于此神前,告慰太阁父君在天之灵。赖陆不肖,幸得父君余烈,并承天佑神助,将士用命,方得戡平乱逆,使海内复归一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岛津、前田、毛利使者所在的区域,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半息。

“天下初定,然逆心未绝,跋扈者犹存。”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铁石,“凡我臣子,当谨记太阁开创之艰,恪守本分,忠勤任事。若有心怀叵测,阳奉阴违,乃至勾结外寇,背主逆臣者——”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无论其身在天涯海角,冠以何名,我羽柴赖陆,必提兵往讨之,犁庭扫穴,绝其苗裔,以正典刑,以安天下!”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无数人心头炸响。这是祭祀,更是宣言,是赤裸裸的威慑。伊集院忠栋枯槁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前田使者冷汗涔涔。毛利使者将头垂得更低。

赖陆说完,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对神官微微颔首。

“礼成——!” 神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鼓乐再起,这次变得昂扬。赖陆率先举步,走下石阶。淀殿、斋藤福、远山枫等在后跟随。阿江悄无声息地合上木匣,退入女眷队列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引起过注意。

祭祀结束了。但这场以神事为表、以政治威慑为里的“丰国大祭”,其所传递的信息,才刚刚开始随着这些来自天下各地的使者,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赖陆版本的“丰臣正统”叙事,已借助这场最高规格的仪式,昭告天下。接下来,便是看那些“心怀叵测”者,如何应对这柄高悬于顶、名为“大义”与“武力”的利剑了。

人群开始依序退场。阿江捧着木匣,走在女眷队列的最后。她抬起头,望向走在最前方、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独的年轻主公的背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不远处,正被侍女搀扶着、脸色微微发白的姐姐。

祭坛上,“代身正宗”的刀架在日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思绪,只是将怀中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此时冬日的阳光,明亮,却毫无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