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加贺の病(かがのやまい)(1/2)

庆长六年二月初八,加贺国金泽城 奥向御殿,距丰国大祭后第四日,深夜。

榻榻米上,前田利长裹着厚重的绢被,额上覆着湿巾,面色在昏黄的灯下显得蜡黄。他确实“病”了——自去岁腊月听闻大阪城陷落、羽柴赖陆以雷霆之势扫平畿内以来,这“病”便时好时坏。最初是惊惧交加引发的真病,待赖陆遣使送来安堵状,确认加贺百万石安然无恙后,病势稍缓,却转为了更深沉、更难以启齿的“心疾”:一种在绝对力量碾压与莫测未来的重压下,既不敢妄动、又不甘就此俯首的,绵延不绝的惊悸与彷徨。

他“病”得恰到好处。病到无法在大坂城易主时第一时间赶去觐见新主,病到无法在正月诸使云集时亲身前往,只能派出家老代替。他需要时间观察,观察这位年仅十五便席卷天下的新主,究竟是何等人物,其器量如何,对加贺这般拥有百万石、曾与德川眉来眼去的庞然大物,究竟作何打算。

然而,丰国大祭的详细禀报,如同数九寒天里一桶混着冰碴的冷水,将他最后一丝“以病拖延、待价而沽”的侥幸,浇得透心凉。

此刻,他最信任的弟弟前田利常与笔头家老横山长知,正屏息跪坐在病榻前三尺之外。利常年方十七,面容尚存稚气,眼神却已锐利;横山长知已过五旬,面庞清癯,是历经利家、利长两代的谋主。

“说仔细些,”利长的声音从绢被下传出,带着久病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不漏。”

横山长知深深俯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将探子与使者拼凑出的情报,还原成一场令人窒息的大祭图景:

那前所未见的朱漆巨辇……赖陆与淀殿同乘而下,于天下人前的坦然姿态……祝词中“秀吉公之胤嗣”的明确宣示……赖陆最后那句“无论天涯海角,绝其苗裔”的冰冷宣言……

每听一句,利长的脸色便灰败一分。当听到“姬路藩”被明确为一百五十万石,而关键的“赤穗郡”却被单独划出,赐予“森弥右卫门”时,他猛地咳嗽起来,扯下额上湿巾,眼中尽是惊骇。

“赤穗……给森家?”他喘着气,不可置信地看向弟弟和家老,“播磨的赤穗?紧贴着姬路那个赤穗?!”

“是。”前田利常年轻的脸上也布满凝重,“千真万确。消息来源多方印证。森弥右卫门,乃赖陆公生母吉良晴之父,濑户内海水军总帅。此番受封,已成定局。”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利长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嘶声问:“那祷文……那最后几句,究竟是怎么说的?再念一遍!”

横山长知闭上眼,复又睁开,缓缓背诵,声音在静夜中带着不祥的回响:“‘凡我臣子……若有心怀叵测,阳奉阴违,乃至勾结外寇,背主逆臣者——无论其身在天涯海角,冠以何名,我羽柴赖陆,必提兵往讨之,犁庭扫穴,绝其苗裔,以正典刑,以安天下!’”

“天涯海角……绝其苗裔……” 利长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他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他猛地看向横山长知,“‘勾结外寇’……他这是在说谁?岛津?还是……在说我们?!”

这才是他最深的恐惧。父亲前田利家晚年与德川家康暧昧不明,他利长在内府公授首前的态度也暧昧不清,这些旧账,新主可会清算?赖陆口中的“外寇”,明指岛津,可这“心怀叵测,阳奉阴违”的帽子,加贺戴不戴得?

横山长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首道:“主公,老臣以为,赖陆公此言,是说给所有未曾亲身赴大坂、未曾明确表态臣服的外样大名听的。是一道……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 利长失神地重复,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忽然抓住被角,指节发白,“岛津派了个‘死人’去,前田家只派了家老,毛利装聋作哑……他这是在点名!下一个,他就要拿我们其中一个开刀,杀鸡儆猴!”

“兄长。” 前田利常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与他年龄不符,“赖陆公将森家封于赤穗,此举用意,恐不止于制衡姬路。”

利长和横山长知同时看向他。

利常继续道,目光锐利:“赤穗临海,拥有良港。森家水军以此为基地,其兵锋所向,北上可威慑若狭、越前,甚至……我加贺的七尾湾、富山湾。向西,可完全封锁能登半岛。若我加贺有异动,赖陆公甚至无需从近畿发陆师,只需一纸命令,森家的战船便可切断我加贺的海上贸易,封锁海岸,袭扰粮道。届时,我百万石内陆之国,将成瓮中之鳖。”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利长所有残存的侥幸和犹豫。

海路。他竟忘了海路!加贺虽有日本海漫长海岸线,但水军力量薄弱,面对称霸濑户内海的森家舰队,几无还手之力。赖陆将外公封在赤穗,不仅是给姬路套上枷锁,更是将一把无形的海上利刃,悬在了整个北陆道,尤其是加贺国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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