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闇の岐路(2/2)

“放肆?某家看是你们昏了头!” 长连龙踏前一步,甲胄铿锵,指着本多政重喝道,“此人身负主君血仇,杀之可也,囚之可也,绑送大阪任凭赖陆公处置,亦是正理!但尔等方才在商议什么?什么‘代管’?什么‘自陈其过’?什么‘另择贤能’?!”

他转向前田利长,目光灼灼,竟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主公!您糊涂啊!赖陆公是何等样人?是踏着内府与太阁旧臣的尸山血海,以十五之龄便席卷天下的枭雄!他所看重的,难道是几句自轻自贱的漂亮话?是一纸自削法统的请罪书?”

“他看重的是力量!是骨头!是武士的‘奉公’与主君的‘御恩’!”

长连龙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阵前激励士气:“我加贺百二十万石,兵精粮足,乃太阁钦赐,赖陆公安堵!此乃‘御恩’!我辈武士,受此大恩,当何为?当以死‘奉公’!赖陆公若要用兵,我加贺儿郎便该顶在最前,死战到底!赖陆公若要问责——”

他猛地一拍胸膛,甲片闷响:“无非切腹而已!某家这条命,愿陪主公共赴黄泉!岂不闻‘主辱臣死’?主公若自辱,臣等更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他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纯粹的、近乎原始的武家魂:“主公只需告诉赖陆公三件事!”

“第一,我藩主之‘病’已愈!筋骨强健,正欲为天下主效死力!今后但有征伐,我加贺男儿必为先锋,纵使家名断绝,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在所不惜!此乃‘奉公’之志!”

“第二,赖陆公若因旧事迁怒,要问责,要惩处,要性命——好!某长连龙,愿第一个切腹!我加贺上下,不缺乏引颈就戮的武士!但此乃赖陆公之权柄,生杀予夺,皆出上意,岂容我等擅自揣度,自行处置,自轻自贱?!这反倒显得心虚,显得孱弱!”

“第三……第三……” 他卡了一下,似乎没想好第三点,但立刻梗着脖子吼道,“总而言之!武家之道,在于‘御恩奉公’,坦荡分明!赖陆公既已安堵我加贺,我加贺便是赖陆公之臣,之土,之兵!要杀要剐,要赏要罚,皆凭主公一言而决!我辈唯有屏息待命,以忠勇相报,岂可自乱阵脚,行此……此等未战先降、自毁根基的妇孺之举?!”

一番咆哮,如同狂风暴雨,将书房内原本悲壮、屈辱、精于算计的气氛冲刷得七零八落。

本多政重已停下笔,静静地看着这位闯入的猛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是嘲弄?是悲哀?还是……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横山长知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无法反驳长连龙所代表的、最正统、最刚烈的武家精神,那是一种更简单、却也更有力的逻辑。

前田利常则握紧了拳,年轻人的热血似乎被长连龙点燃,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而前田利长,这位被“病”与“谋”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当主,则瘫坐在那里,看看地上墨迹未干的“自罪书”,看看慷慨激昂、愿以身殉的长连龙,又看看沉默如石的本多政重与面色铁青的横山长知。

两种选择,如同两条狰狞的岔路,横亘在他面前。

一条,是本多政重与横山长知指出的、屈辱但可能存续的“生路”——自我阉割,献上一切解释权,换取新主的“放心”与可能的“施舍”。

另一条,是长连龙咆哮的、刚烈但可能毁灭的“绝路”——挺直脊梁,以武士的忠诚与刚勇直面新主,将生死荣辱完全交付,赌的是新主的器量与对“有用之臣”的需求。

哪一条,才是真正的生路?哪一条,又会将前田家拖入万劫不复?

“主公……” 横山长知艰难开口,试图挽回,“长连所言虽壮,然……赖陆公非寻常主君,其心深不可测,其威……”

“其威如何?” 长连龙瞪眼打断,“我辈武士,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中间对得起主公与俸禄!若因主君威严莫测,便先自断手足,自毁名器,与待宰豚犬何异?纵使得以苟活,他日有何面目统领加贺百万军民?有何面目见利家公于泉下?!”

“够了。”

前田利长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奇异平静。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地上那张本多政重刚刚写就的、墨迹淋漓的“自陈状”上。

他伸出手,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捏起那张纸,移到灯焰之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橘红的火光映亮了他蜡黄而复杂的脸。

“长连,”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你说,赖陆公要看的是‘骨头’。”

“横山,政重,” 他又看向谋士与仇人之子,“你们说,赖陆公要的是‘顺从’与‘法理’。”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细小的灰烬飘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或许,你们都对。” 前田利长松开手,最后一点灰烬飘落,“也或许,都只对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淤积胸中数月、令他“病”入膏肓的郁气,仿佛随着这张纸的焚烧,也消散了些许。

“利常。” 他看向弟弟。

“在!”

“点齐马廻众与旗本精锐,按最高仪仗准备。三日后,我亲赴大阪。”

“是!”

“横山。”

“老臣在。”

“重新起草表文。不提‘代管’,不言‘请罪’。” 前田利长眼中,渐渐凝聚起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光,“只陈三事:一,臣前田利长,病体已愈,愿为天下主前驱。二,本多正信之子政重,现拘于臣处,听候发落。三,加贺上下百万石,兵粮甲仗,皆为主公之器,但有所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这……” 横山长知一怔,随即领悟,这几乎是融合了长连龙的“刚”与政重策略中“交人”的部分,去掉了最屈辱的“自贬”,保留了最基本的“顺从”与“有用”的展示。他深深一躬:“老臣明白!”

“长连。”

“末将在!” 长连龙大声应道。

“你,精选三百敢死之士,随我同行。” 利长的目光与这莽将相对,“若大阪是龙潭虎穴,你便是我前田利长的最后一块硬骨头。”

长连龙胸膛一挺,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彩:“主公放心!末将愿为先锋,纵是刀山火海,也为主公趟平!”

最后,前田利长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跪坐的本多政重身上。火光已熄,书房内似乎黯淡了些,唯有政重的眼眸,在阴影中幽深难辨。

“政重。”

“罪臣在。”

“你,随行。”

本多政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深深俯首:“谨遵主公之命。” 声音无波无澜。

他没有问自己将以何种身份、何种状态“随行”,是囚犯,是家臣,还是……祭品?这已不重要。他的命运,自他踏入这间书房起,便已不再属于自己。

前田利长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都去准备吧。让我……静一静。”

众人无声行礼,依次退出。长连龙昂首阔步,横山长知步履沉重,前田利常目光坚定,本多政重背影孤直。

纸门重新合上,将纷扰、争执、算计与决心,暂时隔绝在外。

前田利长独自坐在重新变得空旷寂静的书房中,望着地板上那摊灰烬,久久不动。

窗外,金泽城的夜,依旧深沉。但远方的天际,似乎已透出一丝微弱而凛冽的曦光。

三日后,这支承载着加贺前田家百年荣耀、当下恐惧与未知未来的队伍,便将启程,奔向大阪,奔向那位手握“御恩”与“生杀”大权的年轻天下人,奔向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最后的“奉公”。

而本多政重笔下那未完成的“自陈状”,与其灰烬一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悄然抹去、却又真实存在的注脚,预示着这条“奉公”之路,绝非长连龙所想象的那般,只有坦荡与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