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闇の岐路(1/2)

庆长六年二月初八,夜渐深,金泽城本丸奥书房。

灯火通明,映照着前田利长愈发蜡黄焦虑的脸,与横山长知凝重如铁的面容。利常侍立在侧,年轻的拳头不自觉攥紧。城外,隐约还能听到民夫被征发搬运物资的呼喝,与町中富商被“拜访”后的骚动。整个金泽城,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惶恐。

“……仁政已施,恩义已尽。” 横山长知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赖陆公立松平秀忠,是示天下以‘不绝嗣’之仁。厚待姬路公,是彰‘顾念亲情’之义。接下来,新朝鼎立,要的不是‘仁’与‘义’的锦旗,而是绝对的服从,与可怖的威严。立威,需祭品。我加贺与萨摩,一北一南,皆拥重兵,位处要冲,且……在此番变局中,皆未第一时间倾心归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利长,目光如古井深寒:

“萨摩送‘死人’,是倨傲的挑衅。我加贺‘主君病重’,是沉默的观望。在赖陆公眼中,孰轻孰重?老臣斗胆妄言,恐怕我加贺百万石,看似恭顺,实则因庞大而更显扎眼,因迟疑而更显可疑,正是最适合用来震慑天下、敲碎所有侥幸心理的那只……最肥的鸡。”

“鸡……” 前田利常失声,脸色惨白。

前田利长身为加贺藩主则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横山长知的话,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赤裸裸地剖开,晾在了这令人窒息的灯火下。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小姓头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禀报:“主公,本多政重大人于廊下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本家存续。”

室内三人俱是一怔。

前田左卫门督利长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不解:“他?我不是已令其……” 他本想说自己已暗示其可远离避祸,此刻前来,岂非自投罗网?但“存续”二字,又像钩子,拽住了他即将出口的斥退。

横山长知与利常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道:“主公,事已至此,或听其一言。”

利长疲惫地挥挥手:“……让他进来。”

纸门无声滑开,本多政重稳步而入。他未着礼服,只一身墨色窄袖便服,形容清癯,目光在灯下却异常清明坚定,不见丝毫惶惧。他先向利长深深一礼,又向横山与利常致意,姿态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度。

“深夜惊扰主公与二位,政重死罪。” 他开口,声音平稳,“然,时势危如累卵,有些话,今夜若不说,恐再无机会,亦误本家生机。”

“你说。” 利长盯着他,想从这个“麻烦”身上,看出一线希望,或是更深的绝望。

本多政重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利长:“方才于外间,偶闻横山様高论,字字珠玑,洞若观火。赖陆公确已至‘立威’之时。然,政重以为,横山様所言,只对了一半。”

“哦?” 横山长知挑眉。

“赖陆公立威,所需者非一具庞大的尸体,而是一个完美的榜样。” 本多政重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光芒,“松平秀忠是‘仁’的榜样,姬路公是‘义’的榜样。那么,下一个榜样是什么?是‘顺’,是‘明’,是‘知进退’!”

他踏前一步,气息因激动而微促:“主公,诸位!请试想,若赖陆公挥师北陆,固然可灭我加贺,然则代价几何?北陆震动,粮仓受损,更坐实其‘暴虐’之名,令西国、九州未服者更添抵抗之心。此非上策。赖陆公何等人物?其行事,必求以最小代价,获最大震慑,且占尽法理名分!”

“你的意思是……” 前田左卫门督利常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意思是,赖陆公此刻,或许正等着我们给他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且能重新定义天下法统的借口!” 本多政重目光灼灼,“而我等,应将此借口,双手奉上!”

“如何奉上?” 利长急问。

“三步走。” 本多政重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条,便弯下一根。

“其一,政重自缚,随主公赴坂。 不必隐藏,不必辩解。我乃本多正信之子,此乃血海之仇,赖陆公必记。主公绑我前去,非为献媚,实为展现绝对的坦诚与顺从,表明前田家无丝毫隐瞒,愿将一切隐患、乃至主公私仇,皆交由天下人主裁决。此乃‘顺’。”

“其二,主公需上表,自陈越中、能登之地,非太阁赐予,实乃‘代管’!”

“什么?!” 利长与横山几乎同时惊呼,利常也目瞪口呆。

“主公明鉴!” 本多政重声音铿锵,仿佛在陈述世间至理,“太阁取佐佐成政不忠之地,交与利家公,是委托管理,以待天下真正一统,非赏为私产!此乃法理正源!主公需主动承认,前田家历代所享,非私领,乃俸禄与职役。赖陆公承太阁大统,自然有权重新审计职役,考核‘代管’之功过。我主久病,难堪百万石重责,此乃实情。主动以‘代管不力、有负所托’请罪,并请赖陆公重新划定‘代管’范围,或另择贤能,此乃‘明’,乃‘知进退’!”

“如此一来,赖陆公不必动兵,便可合法地收回部分乃至全部领地支配权。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重新定义天下土地与君臣关系的至高权力。而我前田家,失去了法理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所有权’,却可能换来家族名号的存续、部分领地的实际管理权,以及最重要的——生存的机会。”

“其三,” 本多政重弯下最后一根手指,语气带着一种殉道者的平静,“赖陆公需一个台阶,一个展示其‘公正’与‘考量旧勋’的台阶。主公可力荐利常様,言其年轻忠恳,可当大任。同时,请将政重一族,明正典刑。如此,赖陆公得了里子(法理重定、领地回收),也得了面子(宽恕前田、任用新人、彰显公正),更得了警示天下的由头(严惩仇敌之后)。而我前田家,断一臂膀(政重),损几分虚名(领地‘代管’权),却可保全身家性命,乃至……在未来新朝,凭借主动归顺、深明大义之举,或许还能谋得一席安稳之地。”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在书房,又似冰水浇头,让利长三人从头顶凉到脚心,却又在绝望中,看到一丝扭曲的、残酷的“生路”。

主动将祖产定义为“代管”,主动献出家臣,主动削损自身……这何止是屈服,这是从灵魂到法理的全面自我阉割与投降。

“政重……你……” 横山长知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不是贪生怕死,这是以极致理性勘破死局,并亲手为家族和自己设计最不体面、却唯一可能存活的绝路。

本多政重缓缓跪下,以头触地:“此三策,乃政重为本家谋划之最后愚忠。若行此策,政重愿为首级,铸就主公与新主和解之阶;若主公不从,则金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政重亦当死于乱军之中,无面目见先父于地下。如何抉择,但凭主公明断。”

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是一尊等待最终判决的石像。

书房内,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而本多政重献上的这条“生路”,则散发着比死亡更加寒冷、也更加真实的气息。

前田利长望着伏地的身影,又看向弟弟苍白而隐含决意的脸,最后与横山长知沉重而了然的视线相撞。

他知道,本多政重是对的。在赖陆那套冰冷的新规则下,这是前田家唯一能做的、看似主动实则别无选择的“选择”。

“亡其国不绝其嗣……” 他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无尽的苦涩与颓然,“赖陆公,你给的这条‘生路’,原来……是要我们自己,先剜心剔骨,将‘国’与‘嗣’都献上,任你重新定义啊。”

“罢了……便如你所言。” 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横山长知道:

“按政重之议,准备表文吧。越中、能登,乃吾家‘代管’之地……我前田利长,久病之躯,已不堪重负,伏请赖陆公……收回成命,另择贤良。”

“至于你,政重……” 他看向依旧伏地的身影,声音沙哑,“前田家……负你良多。”

本多政重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良久,才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回应:

“此乃政重……为臣之本分。”

而后,本多政重已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墨盒与怀纸,就着近旁的灯台,以膝为案,提笔欲书。笔尖悬于纸上,凝而不落,仿佛在等待最后一丝迟疑散去,又或是在凝聚最后的决意。

“且慢!”

前田利长终于忍不住,挣扎着探身,声音嘶哑:“岂有让……让将赴死之人,亲笔写下送自己上路的状文?利长虽不肖,亦知此为不仁!此状,当由横山,或利常来写!”

“主公,” 横山长知却猛地伸出手,紧紧按住了利长欲抬起的手臂。老人的手枯瘦却有力,目光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与近乎残忍的理智。“此状,非政重様亲笔不可。”

“为何?!” 利长怒视家老。

“因为,” 横山长知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唯有仇人之子亲笔承认父罪、自陈其过、并甘愿伏法,方显我前田家对此事绝无姑息、绝无回护、绝无半分侥幸之心。唯有如此,赖陆公方能看到,我前田家为表忠诚,可做到何等……壮士断腕,乃至刮骨剜心。此非不仁,而是……最大的‘诚’与‘顺’。”

利长的手颓然落下。他明白了。本多政重不仅要是祭品,还必须是一份“手续齐全”、“心甘情愿”的祭品。他亲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用他自己的血,为前田家粉刷那道名为“忠诚”的、摇摇欲坠的城墙。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本多政重落笔时,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爬过枯叶,令人心悸。

就在那墨迹将干未干之际——

“砰”的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从外猛然拉开,一个高大雄壮、身披简易胴丸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与怒意闯了进来,门口的护卫试图阻拦,却被他如蛮牛般撞开。来人身高近六尺,满面虬髯,豹眼圆睁,正是镇守能登门户、以勇武刚直闻名的七尾城代——长连龙。

“主公!!!”

长连龙声如洪钟,双目喷火,先是狠狠瞪了一眼伏地书写的本多政重,随即看向惊愕的前田利长,又扫过面色骤变的横山与利常。

“末将刚从七尾快马赶来!路上已闻城中流言!敢问主公,可是要行那自辱家门、自毁石垣的蠢事?!” 他毫不客气,声震屋瓦。

“长、长连!你放肆!” 横山长知喝道,但气势已然被这莽夫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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