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雨の手纸(あめのてがみ)(1/2)
庆长六年二月末,雨。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带着海腥气的霡霂,悄无声息地濡湿了大阪城灰黑色的屋瓦与石垣。待到酉时,雨势转急,成了连绵不绝的沛然春雨,哗啦啦地拍打在御殿厚重的纸户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将城外海湾那永不止息的锻打轰鸣,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遥远的隔膜。
奥向御殿深处,灯已点起。羽柴赖陆没有召见任何人,只独自待在宽敞得有些空旷的书斋内。他褪去了白日那身象征威仪的纹付羽织,只着一件宽松的月白小袖,赤足踩在微凉的畳席上。案几上,徐光启留下的那卷“敕谕日本国王羽柴赖陆”的泥金诏书,被随意地搁在角落,上面压着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石镇纸。
他站在面向中庭的廊下,纸门拉开了一半。冰冷的、带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打湿了他额前几缕未严格束起的黑发。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只天目茶碗,碗中的抹茶早已凉透,颜色沉黯。
雨声单调,仿佛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极低地、用某种与这战国时代格格不入的、带着奇异韵律与咬字的语言,哼唱起来。声音起初只是含在喉咙里的模糊音节,渐渐地,随着雨声的节奏,变得清晰:
“my teas gone cold im wondering why… i got out of bed at all…”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略带颓靡的平直,与歌词中那股阴郁的偏执奇异地契合。
“the morning rain clouds up my window… and i cant see at all…”
他哼着,目光投向庭院中被打得瑟瑟作响的枫树与石灯笼,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里,一个对着录音机喃喃自语、最终驾车冲下大桥的虚幻身影。stan,那个疯狂的粉丝。而他自己呢?是谁的粉丝,又是谁眼中的“stan”?
“and even if i could, itll all be gray, but your picture on my wall… it reminds me that its not so bad… its not so bad…”
歌声在空旷的殿内低回,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有种诡异的静谧感。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这用异世语言构建的、孤独而执拗的情绪里,直到——
“主公。”
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在身后廊下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赖陆的哼唱戛然而止。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将杯中早已冰凉的抹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他啧了一声,随手将茶碗放在廊缘。
“徐子先送走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阵古怪的吟唱从未发生。
“是。已安然送回馆驿。”柳生新左卫门躬身答道,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扫过主公的背影,又瞥向廊外滂沱的雨夜。那奇异的曲调、闻所未闻的语言,还萦绕在他耳际,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主公方才所歌……音律奇特,非和汉之调。若被外人听去,恐生不必要的猜测。”
“猜测?”赖陆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被雨丝沾湿的睫毛显得格外黑密。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近乎虚无。“你说刚才那调子?那是万里之外,英吉利国的俚曲小调。词儿嘛……说的无非是茶凉了、雨大了、看不见路之类的牢骚。”
他走回书斋内,任由雨丝继续飘入。“至于言语,现今英吉利是童贞女王伊丽莎白当朝,她说的英语,和这调里的词儿,差别比京都话和萨摩弁还大。谁能听懂?”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便听懂了又如何?蛮夷之音,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柳生新左卫门低下头,知道这个话题不宜再深究。他沉默了片刻,整理着从徐光启处归来后便在心中翻腾的思绪,那源自他前世认知的、根深蒂固的忧虑,终究压过了谨慎:
“主公,臣……仍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赖陆在案几后坐下,随手拿起那方青石镇纸摩挲着,触手冰凉。
“臣愚见,与明国交恶,恐非上策。”柳生新左卫门深吸一口气,将酝酿了许久的话倒出,“勘合贸易,其利实在。 硫磺、刀剑、折扇、漆器输出,换回明钱、生丝、药材、书籍,乃至南洋珍宝。此乃实利,滋养国用,不可轻弃。再者——”
他抬起眼,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历史知识与固执信念的光芒:
“华夏数千载传承,虽有更迭,然朱明得国,自谓最正。 太祖朱元璋起于布衣,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民心依附,根基之深,非元清可比。其朝虽显疲态,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万不可与之争锋。纵观天下大势,辽东建州努尔哈赤羽翼渐丰,桀骜不驯,方是真正心腹之患。为我日本计,联明制金(清),互为奥援,方是久安之策。主公雄才大略,何必……”
“停。”
赖陆抬手,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陈述。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听到陈词滥调时的疲惫神色。
“柳生,你这套话,”他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那平静下却藏着锐利的剖析,“从我第一次在吉田城接见何合礼,你就给我讲什么《三国志·通俗演义》,说到‘联吴抗曹’时,你就开始念叨。翻来覆去,无非是‘朱明正统’、‘不可争锋’、‘联明制金’。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柳生新左卫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兀自坚持:“臣……臣乃就事论事,皆为日本国运……”
“就当你说的全对——”赖陆身体微微前倾,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诘问的锋芒,“——那说的是洪武皇帝朱元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得位甚正,这我认。可朱元璋,和现在北京宫里坐的那位万历皇帝,和他那位靠‘靖难’起家的祖宗永乐帝朱棣,是一回事吗?”
柳生新左卫门一怔:“皆是朱明正统,血胤相承,有何区别?”
“没区别吗?”赖陆似笑非笑,那笑容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靖难’那把火,烧的难道只是南京的皇宫?它烧断的,是‘嫡长继承’、‘君臣大义’那根自诩为华夏正朔的脊梁骨。朱棣的皇位,是抢来的,杀侄夺位,逼得建文皇帝生死不明。你告诉我,这得位,‘正’在何处?”
“这……”柳生新左卫门语塞,脸色微白。他熟读明史,自然知道这是朱明皇室最大的疮疤,也是文人士大夫笔下讳莫如深、却又心知肚明的原罪。
赖陆却不再紧逼,反而放松了姿态,靠回凭几上,用一种略带探究和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个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魂灵。
“对了,柳生,”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你曾言,你是‘肉身穿越’,对吧?带着全部前世的记忆,一睁开眼,就在这战国乱世了。”
柳生新左卫门不明所以,只能点头:“是,臣确是如此……”
“嗯,”赖陆眯起眼,频频点头,那目光让柳生有些发毛,“像,真像。尤其是你刚才劝我‘联明抗金’时,那副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是为国为民的劲儿……”
柳生新左卫门慌忙道:“臣岂敢自比先贤,更不敢妄揣圣心……”
赖陆嗤笑一声,挥挥手:“谁拿你跟朱元璋比了?我是说,你像我上辈子,在那个世界里,透过一方发光的琉璃屏幕,看过的一个……嗯,叫‘历史区up主’的家伙。id好像叫‘皇明……皇明之殇’?对,就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二逼。”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荒诞的追忆:
“开口闭口‘我大明天下无敌’,‘康熙是洪承畴的野种’,‘红楼梦字字血泪悼念前朝’,数据真假参半,情绪倒是饱满激昂,能煽动得一群半大孩子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扶明灭清。”赖陆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不知是嘲弄还是感慨,“我有一次,拿你那套‘朱明得国最正、煌煌华夏不可与争’的理论,去问我们家游戏公司聘的那位满头白发、戴着厚眼镜的历史顾问老头,你猜人家怎么回我?”
柳生新左卫门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赖陆学着老学究扶眼镜的动作,拿腔拿调:“‘陆少,您这……是从哪个地摊文学发掘出来的新出土史料?还是最近网络小说看多了?这论点,缺乏基本史料支撑,逻辑上也不通啊。’”
柳生新左卫门如遭雷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那是他前世不堪回首、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他今世大量思维与情感的记忆脓疮,此刻被赖陆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的方式捅破、晾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赖陆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苍白无力。
“不过,”赖陆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尖锐审视只是闲谈,他坐直身体,手指在光洁的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烁着某种算计的精光,“你这身本事,放着不用,倒也浪费。”
柳生新左卫门心头一紧。
“你不是最喜欢‘大明’,最熟悉‘大明’吗?”赖陆的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一丝诱哄,“来,帮我写篇文章。”
“主公欲写何文?”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写——”赖陆拖长了音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燕贼朱棣,如何佯狂诈伪,欺世盗名;如何包藏祸心,猝起逆兵;如何篡夺侄位,戕害忠良,悖逆人伦,罪孽滔天。 写得越详细越好,越愤慨越佳。收信人是朝鲜国的光海君。主旨嘛……”
他顿了顿,看着柳生骤然瞪大的眼睛,缓缓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构想:
“就说我羽柴赖陆,还有我先父秀吉公,实则都是建文皇帝流落海外的血脉后人。隐姓埋名,卧薪尝胆,至今方得天命,统合日本。此番厉兵秣马,非为侵攻,实为匡扶大明正统,诛讨燕逆余孽,为君父复仇雪恨!”
“主公!”柳生新左卫门骇然失声,几乎要跳起来,“此事关乎两国国本,动摇天下人心,岂可……岂可如此儿戏!况且,毫无实据啊! 此等说辞,如何取信于人?”
“实据?”赖陆仿佛早就在等这句话,他弯腰,从案几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原木方盒,随手丢在柳生面前的畳席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不就是?”
柳生新左卫门手指微颤,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已有磨损虫蛀痕迹的纸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纸张的质地、色泽,确有一股陈旧气息。抬头一行工整中带着仓促的楷书,映入眼帘:
《兵部尚书齐泰谨奏,为勘破燕藩佯狂诈伪、阴蓄异图,乞圣明亟断以固社稷事》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熟悉的文言句式,内容赫然是揭露燕王朱棣如何装疯卖傻、暗结党羽、私铸兵器、图谋不轨的详细密奏!笔迹工整,措辞激烈,俨然一副忠臣冒死揭发逆藩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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