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雨の手纸(あめのてがみ)(2/2)

“这……此物从何而来?”柳生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疑不定,“这奏疏格式、用语、所述细节……莫非真是建文朝遗物?齐泰的奏疏真流传到了日本?”

赖陆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假的。”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粉碎了柳生刚刚升起的任何幻想。

“真迹我能给你当玩意儿?这是前些年,九条兼孝那老狐狸,不知怎么迷上了明国古董,被一个来自福建的海商,用这套所谓的‘靖难遗珍’、‘齐泰绝笔密奏’,骗走了三百两金子。我瞧着有趣,就拿来当了镇纸。”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件趣闻,随手一指那木盒,“喏,连这盒子都是后来配的。”

柳生新左卫门捧着这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假奏疏,只觉得重若千钧,手心里全是冷汗。

赖陆却已起身,走到后方一个上了锁的榉木柜前,取钥匙打开,从里面捧出一个更小、更考究的锦缎面匣子。他走回来,将匣子放在柳生面前,打开。

里面是寥寥几张纸。颜色是更沉静的米白,质地明显不同,带有更自然的、岁月流逝造成的淡黄与水渍晕痕,边缘甚至有两处小小的、被虫蛀蚀的孔洞。一种更为古老、脆弱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几张纸,”赖陆的语气平淡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倒是真的。是建文年间,苏州府官办的织染局专用的上等棉纸,机缘巧合,流落海外,到了我手里。存量无几,平日我也舍不得用。”

他看向柳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进他灵魂深处:

“你文笔好,又最懂他们那套春秋笔法、忠奸之辩。用这真纸,照着那份假奏疏的意思,重新润色、誊抄一份。要写出齐泰身为兵部尚书,洞察奸邪的明察,忧国如焚的焦灼,明知死谏仍义无反顾的悲壮,还有对建文皇帝的一片赤胆忠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至于笔迹…… 你不是最擅长模仿么?我最近听说你在清洲熔炼玻璃时,就是模仿福岛正则的笔迹写的手令,连奉行所的尾滕知定都骗过去了。这次,就好好模仿一下这位‘铁骨铮铮’、‘以身殉道’的齐尚书吧。要像,要活,要让看到的人,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齐泰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也要揭穿燕逆真面目的决绝身影。”

柳生新左卫门呆呆地看着那几张真正的建文旧纸。纸面光滑微涩,触手生凉,却仿佛有滚烫的火焰在灼烧他的指尖,他的心脏,他的灵魂。这薄薄的、脆弱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遗物,承载着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魂牵梦萦的时代的尘埃,寄托着他前世虚幻的忠诚与热望。如今,却要被他亲手玷污,用来书写最恶毒、最荒谬的谎言,去攻击那个时代法理上的延续者。

“好好写。”赖陆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眩晕中拉回。主公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在了他的肩上,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铁,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可是‘历史’啊。”

“写完了,和我的亲笔信一起,封好。交给对马宗义智,让他用最快的船,最可靠的人,送到汉城,亲自递到光海君手上。”

赖陆收回手,踱步到再次被雨声充斥的廊下,背对着柳生,望向漆黑一片的庭院。他的声音混在雨里,飘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

“我很想看看……”

“光海君读到这份‘祖先的泣血控诉’时,会是什么表情。”

“北京城里,那位二十多年不见臣子、步履维艰的万历皇帝,得知海外竟有‘建文血脉’欲‘替天行道’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雨声哗然,敲打着庭院中的石与叶,也敲打着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柳生新左卫门僵在原地,手中那几张轻薄脆弱的建文旧纸,此刻重逾千钧,压得他指节发白,呼吸滞涩。伪造历史,构陷正统,还是针对他心中那个特殊符号的“大明”……主公的命令,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正撬动他灵魂深处某些赖以立足的基石。

赖陆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挣扎与抗拒。他望着廊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渐渐收敛,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觉得为难?还是觉得……荒诞?无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钻进柳生的耳朵。

柳生新左卫门身体一颤,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否认是欺君,承认是抗命。

赖陆缓缓转过身,月光白的常服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素净,也衬得他眸色如墨,深不见底。他走回案几旁,没有看柳生,而是再次拿起那方青石镇纸,指尖摩挲着粗糙冰凉的表面。

“柳生,你熟读经史,尤明礼法。” 他语气平淡,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我且问你,依《唐六典》,择官四法,首重为何?”

柳生新左卫门下意识回答,声音干涩:“……一曰身,体貌丰伟。”

“不错。”赖陆点头,“体貌丰伟。跛足、眇目、侏儒者,依制不得为‘亲民官’,更遑位列朝堂,日觐天颜。此非苛政,乃礼之所需,国之体统。为官者,代天子牧民,需有威仪镇四方,有健全之躯履职责。此理,可通?”

“是……此乃先王成法。”柳生不明其意,只能应和。

赖陆放下镇纸,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如出鞘的刀锋,直刺柳生:“那我再问你,我母吉良氏自幼课我《礼记》,其中《王制》篇有言:‘喑、聋、跛、躄、断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 此言何解?”

柳生新左卫门冷汗涔涔而下,他已隐约猜到主公要指向何方,脑中拼命回想,艰难道:“此……此言是说,残疾之人与工匠,应各凭所能自食其力,各得其宜……”

“说得好,‘各以其器食之’。”赖陆截断他的话,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善工匠者食于工,善农耕者食于农。那么,‘御民’之器是什么?是德,是才,是言,是行,亦需一副健全的体魄,一副端方的威仪! 焉有自身跛足躄行,不良于立,不良于行,而可南面称君,御极天下,为万民之仪表、百官之楷模者?”

他语速加快,言辞如连珠箭发,每一句都引经据典,砸在柳生心头:

“昔有孙膑,才华旷世,然遭膑刑,终身不得为将。非其智不足,实因为将者,立于三军之前,为士卒之胆魄!身有残缺,威仪先损,何以统摄虎狼,督励死士? 孙膑之才,终是帐中谋主,非阵前统帅。此乃古人对‘身’、‘位’相配之明鉴,对‘器’、‘用’相合之洞察!”

赖陆逼视着脸色惨白的柳生,最后的话语,一字一顿,冰冷彻骨,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诡异激情:

“由是观之,士人出仕,尚需‘体貌丰伟’;为将统兵,尤忌肢体不全。然则——天子者,万民之父母,天下之所共瞻! 其德当配天地,其言当为典谟,其行当为法则,其身当为表率!”

他猛地一挥袖,指向虚空,仿佛指向千里之外的北京:

“今之万历皇帝,身患足疾,步履维艰,二十余年深居宫禁,不履朝堂,不见臣工。此等形貌,此等行止,可称‘体貌丰伟’乎?可堪‘为民父母’之仪乎?依《礼记》,彼当‘各以其器食之’;依《唐六典》,彼于‘身’之一道,已绝难称人君之表! 彼连士人立朝、为将统兵之基本体魄威仪尚且不备,何以腆居九五,南面称孤,御宇天下?”

赖陆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雨夜中回荡,带着雷霆般的质问与不容置疑的宣判:

“士人尚知体残不立于朝,为将尚忌身缺不督于阵!而他朱翊钧,竟以此等近乎‘乞儿’之窘态,恋栈权位,苟延残喘,令天下万民共见其丑,令四方藩邦共睹其衰!此非仅失礼于朱明祖宗,更是亵渎于煌煌天命,羞辱于华夏数千载衣冠礼乐!”

“这样的皇帝,” 他最终俯身,凝视着柳生惊骇欲绝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钉子,钉入对方的灵魂,“他所代表的‘正统’,还有什么值得我们畏惧、避让、甚至联合的价值? 不过是一具坐在紫禁城金銮殿上的、腐朽的、不合礼法的泥塑木偶罢了!”

“我以‘建文后人’之名起事,是拨乱反正,是替天行道,是以真正合乎礼法、体统、天命的‘正统’,去清除那占据神器、却德不配位、形貌不堪的伪朝!”

赖陆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张躺在锦缎中的建文旧纸,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却蕴含着不容更改的意志:

“所以,这封信,必须写。而且要写得正气凛然,写得悲愤填膺,写得让所有读过的人,都相信——燕逆一系,得位不正,天命早失;今上万历,形貌有亏,威仪尽丧。我羽柴赖陆,才是应运而生,承继大统,廓清寰宇的那一个!”

“现在,你告诉我,” 他静静地问,“写,还是不写?”

柳生新左卫门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稳住。他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嘴唇颤抖着,目光涣散。赖陆那套建立在正统经典之上的、冷酷而完备的“合法性解构”,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心中那座名为“朱明正统”的脆弱沙塔,冲得七零八落,片瓦无存。

他赖以支撑的世界观,在主公引用的《礼记》、《唐六典》和孙膑故事的联合绞杀下,分崩离析。原来,他一直仰望、畏惧、甚至不自觉维护的“天朝上国”,其至高无上的皇帝,在华夏自身最核心的礼法体系中,竟可能是个……“不合格”的存在?

巨大的荒谬感与幻灭感淹没了他。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几张真正的、来自建文年代的纸张。纸上的虫蛀小孔,在灯光下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

许久,他极慢、极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支被赖陆丢在一旁的狼毫笔。笔尖早已干涸。他走到案几边,挽起袖子,手仍在细微地颤抖,却稳稳地拿起墨锭,在那一方赖陆常用的、珍贵的端溪旧坑砚中,缓缓研磨起来。

墨香混着雨夜的湿气,在殿中弥漫开。

他没有回答“写”或“不写”。

但他研墨的动作,他铺开那珍贵建文旧纸的姿态,他提起笔,蘸饱浓墨,悬腕于纸上凝神片刻的模样——

已然是,最清晰、也最绝望的答案。

赖陆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带着前世执念的灵魂,如何在他亲手锻造的、基于“规则”的暴力下,屈从、变形,最终成为他书写“新历史”的笔。

窗外,雨仍未歇。而一段将搅动东亚格局的谎言,即将在这雨夜,伴随着墨迹的蜿蜒,诞生于这间点着孤灯的书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