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投资(1/2)
李尔瞻并没有睡。
送走柳梦寅,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那盏孤灯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灭。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汉城沉睡着,但这份沉睡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碰撞、寻找着决堤的裂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桌上,是那个装着“诗稿”与“妖书”的木盒,旁边是他刚刚拟定、尚未送出的名单。这些冰冷的物件,即将成为点燃一场席卷朝野大火的火种。而点火的人,是他。
没有兴奋,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像一名站在悬崖边检视索道的工匠,冷静地估算着每一股绳索的承重,每一个岩钉的深度。下面是无底深渊,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过去,也只能走过去。
光海君需要他走过去。
这个认知,让他的思绪飘回十多年前,那个更加混乱、也更加……充满“希望”的时代。
万历二十年,壬辰。倭寇的铁蹄踏破釜山,汉城在战栗中沦陷。宣祖大王带着王室、百官,仓皇北逃,一直退到鸭绿江边的义州。那是朝鲜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山河破碎,社稷飘摇。
年轻的李尔瞻,当时还只是一个在政坛边缘沉浮的北人党中层官员,跟随在逃难的人群中。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前途晦暗。但他和其他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不同,他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在寻找。
他看到了临海君和顺和君在混乱中被倭寇俘获。这是王室,尤其是王长子的巨大耻辱。他也看到了,在几乎所有人都劝宣祖继续北逃,甚至有人提出“内附大明”的绝望时刻,那个同样年轻、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执拗的二王子——光海君李珲,跪在宣祖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父王,义州已是绝地,退无可退。儿臣愿留守此处,收拢溃兵,联络义军,与明军互为犄角。纵使身死,亦不使我朝鲜宗庙,于敌前再退一步!”
那一刻,很多人被这个年轻王子的勇气打动,但也有人暗自摇头,认为这只是少年人的血气之勇。宣祖当时惊魂未定,只是含混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并未明确应允。
但李尔瞻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光海君的话,更记住了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勇敢,那里面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一种对“生存”本身近乎偏执的渴望。这种眼神,李尔瞻在自己身上也时常感受到。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流亡的朝廷那压抑而绝望的气氛中,散播一些“言论”。
“危难见忠孝啊。大君(临海君)身陷敌手,虽非所愿,然终是……唉。唯光海君大君,始终扈从在侧,危难时不弃君父,敢言敢为,实乃宗社之福。”
“国难至此,岂可再拘泥于长幼嫡庶?当立贤能,以图中兴。光海君大君仁孝勇毅,颇有太祖遗风。”
“倭奴肆虐,非有雄主无以凝聚人心。光海君大君,或为天命所归?”
这些话,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在绝望的官员、疲惫的军士、惶恐的宫人中悄悄流传。但李尔瞻知道如何让它们生根发芽。他联络北人党中志同道合者,通过同乡、同年、座师门生的网络,将这些话包装成“公论”,写成隐晦的疏文,甚至编成易于传唱的歌谣俚语。
效果是缓慢但确凿的。当宣祖终于在明军收复平壤后,任命光海君为“经理使”,负责整顿平壤以南军政时,朝中反对的声音比预期小了很多。李尔瞻知道,自己散播的“种子”,开始起作用了。
他并非光海君唯一的选择,甚至在最初,他并非最重要的那一个。当时光海君身边,有金千镒那样的内侍,有柳成龙(尽管后来分道扬镳)那样的能臣,还有他那位位高权重的“座主”——领议政李山海。
想到李山海,李尔瞻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李山海,北人党的领袖,朝廷首相。在光海君地位未稳、临海君被俘、而宣祖又迟迟不立世子的微妙时期,是朝中多数大臣属意光海君的关键支持力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李尔瞻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义州,局势稍稳后的一次密议。参与者有李山海,有左议政郑澈(松江),有右议政柳成龙,还有几位重臣。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敦促宣祖大王,明确册立光海君为世子,以定国本,安人心。
当时,临海君虽已被释,但被俘的经历成为洗刷不掉的污点。更重要的是,在颠沛流离中,是光海君表现出承担责任的勇气和能力(无论这能力在当时有多少水分),赢得了相当一部分文武官员,尤其是少壮派和北人党的认可。废长立幼,虽有违礼法,但在“国赖长君,更赖贤君”的大义名下,并非不可操作。
密议的气氛凝重而充满希望。郑澈慷慨激昂,柳成龙条分缕析,都认为时机已到,应联名上书,以大势迫使宣祖做出决断。李山海端坐首位,一直沉默地听着,最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缓缓捋须,点了点头,沉声道:
“诸公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光海君大君仁孝英睿,堪当大任。为国本计,为社稷计,吾等身为大臣,自当竭诚尽力,匡扶君主。三日后大朝,我等便一同进言,恳请主上殿下早定储位,以安天下之心!”
他说得诚恳,眼中甚至有泪光闪烁。那一刻,李尔瞻虽然对这位老成持重、甚至有些圆滑的座师始终抱有戒心,但也不禁燃起一丝希望。若领议政、左右议政这朝廷三巨头联合进言,分量足以撼动宣祖的犹豫。
三日后,大朝。
宣祖高坐,面容依旧带着逃亡生涯留下的憔悴与惊悸。朝议进行到一半,该是重臣奏对之时。
郑澈出列了,他手捧笏板,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从国家危难说到储位空虚,从祖宗法度说到现实需求,最后,慷慨陈词,请求册立光海君为世子。
宣祖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群臣。
柳成龙紧接着出列,他没有郑澈那般激昂,但言辞更为恳切务实,分析利弊,指出明确储君对于凝聚人心、整合抗倭力量的重要性,同样恳请立光海君。
宣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站在文臣最前列的李山海。
李山海微微垂着头,仿佛在沉思,又仿佛没听见前面两位同僚的发言。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一息,两息,三息。
他没有动。
郑澈忍不住侧目,柳成龙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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