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投资(2/2)
李山海依旧垂首,稳如泰山,仿佛脚下生了根。
宣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沉难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就立储之事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二王子(光海君)经理南方,颇着辛劳,朕心甚慰。此事……容后再议。”
然后,便转到了其他琐碎的政务上。
朝会散了。郑澈和柳成龙脸色铁青,尤其是郑澈,看向李山海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李山海却依旧神色如常,甚至在与同僚寒暄时,还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主上心绪不佳,此时强谏,恐适得其反啊。需再寻时机。”
只有远远站在后排的李尔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看到,在郑澈和柳成龙出列时,李山海垂下的眼皮下,眸光微微闪动,那绝非沉思,而是最精密的算计。他也看到了宣祖看向李山海时,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失约了。 不,不是失约。他是故意的。
这位领议政,北人党的领袖,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沉默背叛了事先的约定。他没有支持,但也没有反对,只是用缺席的表态,将郑澈和柳成龙,以及他们背后力主立刻明确光海君世子地位的势力,晾在了尴尬而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
李尔瞻后来想了很久。或许,李山海是看出了宣祖内心深处对光海君那份复杂难言的忌惮与不喜,不愿在储位未明时过分押注,得罪君王。或许,他是想维持自己“调和鼎鼐”、“不偏不倚”的宰辅形象。或许,他还在观望,在临海君与光海君,甚至在潜在的、还未出生的“嫡子”之间权衡。
无论原因是什么,那一次朝会,让李尔瞻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权力的棋盘上,没有永恒的同盟,只有永恒的利益。即便是同一个党派,同一个目标,在关键时刻,也会因为各自的算计而分道扬镳,甚至背后插刀。李山海要的是“稳妥”,是“平衡”,是无论谁上位,他都能继续保持影响力的“政治智慧”。
而光海君需要的,不是智慧,是刀。是能为他劈开一切犹豫、算计、背叛,扫清所有障碍的,最锋利、最忠诚、也最冷酷的刀。
从那一刻起,李尔瞻就知道,自己和这位“座主”,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李山海是“宰相”,而他李尔瞻,要做的,是“孤臣”,是只属于光海君一人的“利器”。
思绪从十多年前的血与火、背叛与抉择中抽回。书房里,烛火已短了一截。
李尔瞻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木盒上。与当年在义州时的绝望困顿相比,眼前的危机更加凶险,也更加……清晰。赖陆的国书,是来自外部的、赤裸裸的生存威胁,比倭寇的刀剑更锋利,因为它直接斩向朝鲜立国的法理根基。而朝堂内部,西人党、南人党,甚至北人党内部的李山海们,依旧在各自的利益算计中纠缠不休,有些人甚至可能想着与那赖陆暗中交易,牺牲他这个世子以换取苟安。
内忧外患,比壬辰年更甚。
当年的光海君,需要有人为他造势,为他积累资本,在父王和群臣面前证明自己“贤能”,以对抗“长幼”的礼法。现在的光海君,需要什么?
他需要力量。需要绝对的力量,来压制内部所有的杂音,来应对外部那可怕的威胁。这力量,可以来自忠诚的军队,可以来自稳固的权力,也可以来自……恐惧。
当忠诚不够稳固,权力面临挑战时,恐惧,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粘合剂和驱动力。
柳梦寅送来的“艳诗”和“妖书”,就是制造恐惧最好的引信。前者能点燃对“国贼”(西人党)的民愤和君怒,后者则能直接刺穿光海君内心最深处的、对自身性命的恐惧。两者结合,足以让光海君彻底疯狂,也足以让他李尔瞻,获得梦寐以求的、不受限制的肃清权力。
这很危险。这是在玩火,甚至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失控,反噬自身,万劫不复。
但李尔瞻没有选择。或者说,从他当年决定将全部身家押在光海君这个“贤能”但“庶出”且“不被父喜”的王子身上时,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一场投资,一场豪赌。他投入了十多年的心血、谋划、甚至道德底线(比如不遗余力地抹黑临海君),如今,已经到了即将收获,或者说,即将决定是收获果实还是血本无归的关键时刻。
赖陆的国书,是危机,也是机遇。它带来的巨大压力,会迫使光海君更加依赖他,也会让朝中那些反对力量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而“妖书”事件,就是他收割这些“反对力量”,同时向光海君证明自己“不可或缺”价值的最佳镰刀。
他想起了白天和光海君关于“菰米”与“草鞋”的对话。光海君听懂了,他动摇了。这说明,这位世子殿下,并非完全被“事大”的虚名所束缚,他在恐惧和现实的逼迫下,开始思考那条更加务实、也更加危险的道路。
这就够了。李尔瞻不需要光海君立刻做出决定,他只需要光海君不再完全相信那条旧路,并对试图将他拉回旧路的人(比如西人党,比如那些主张继续完全依赖明朝的大臣)产生怀疑和愤怒。
“草鞋”需要自己编织。而编织的过程,必然伴随着剔除不适用的材料(异己),拉紧每一股绳索(集权),甚至……需要用鲜血来鞣制,使其更加坚韧耐用。
窗外的天色,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长夜将尽。
李尔瞻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的宫墙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那是昌德宫,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投资了十多年、即将迎来最终审判(或回报)的地方。
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名单,扫过那个小小的木盒。
然后,他拿起笔,在名单的末尾,缓缓添上了几个名字。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投资,总是有风险的。但他李尔瞻,早已将全部赌注,押在了那个此刻正在春坊中,被恐惧和愤怒煎熬的世子身上。
现在,是去收取利息,并为最终的本金回报,扫清最后障碍的时候了。
他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他的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