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血饵(2/2)
笔尖落下。
“臣调信,顿首再拜,谨呈朝鲜国光海君殿下……”
他写得很慢,字迹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
他写日本国内并非铁板一块,仍有大名家对赖陆公的崛起心怀不满,尤其是关东、九州的一些旧族。
他写赖陆公虽自称“建文之后”,但此事在日本朝廷亦有争议,公卿之中,反对者不少。
他写对马宗氏的处境——夹在朝鲜与日本之间,所求不过贸易之利,生存空间,并非一定要与朝鲜为敌。
他写釜山冲突,可能是“下层军士鲁莽所致”,非赖陆公本意,更非宗氏所愿。
他写了很多,真话里掺着假话,实情里混着误导。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世子看到,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赖陆公并非不可战胜,日本并非铁板一块,宗氏可以成为桥梁,冲突可以平息。
代价呢?
代价是朝鲜必须“重新考虑”与赖陆公的关系。必须“正视”建文正统的问题。必须……做出选择。
写到最后,柳川调信停笔,看着满纸墨迹。这些字,像一条条毒蛇,即将游进世子的心里,啃噬他的犹豫,引诱他的恐惧,放大他的求生欲。
他放下笔,将纸叠好,封入信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唤来管事:“将此信,交给看守的统领,请他务必转呈世子殿下。就说……调信身系两国,心忧大局,所言句句肺腑,望殿下明鉴。”
管事接过信,躬身退下。
柳川调信重新坐回窗边,望向庭院。梅花开得正好,点点嫣红,在初春的寒意中倔强地绽放。
很美。像血。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也许世子会看穿他的把戏,勃然大怒。也许世子会如获至宝,抓住这根稻草。也许……
他忽然想起离开堺港前,赖陆公说的最后一句话:
“调信,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朝鲜的臣服,是他们的‘选择’。而选择,往往需要……一点推力。”
现在,推力已经给了。
国书是推力,“妖书案”是推力,釜山冲突是推力,他这封信,也是推力。
剩下的,就看那位光海君殿下,是被推倒,还是……被推向他们希望的方向。
窗外的梅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像是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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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城,宋应洵府邸。
刑曹的差役破门而入时,宋应洵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差役,淡淡地问:“来了?”
为首的捕头一愣,随即沉声道:“宋大人,刑曹请大人过去,问几句话。”
“问话?”宋应洵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讥讽,“是问话,还是……定罪?”
捕头不答,只是侧身:“大人,请。”
宋应洵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经过书案时,他看了一眼那局残棋——黑子大势已去,白子步步紧逼,只剩一角还在苦苦挣扎。
他拿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放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庭院里,家人聚集,女眷哭泣,仆役惶然。宋应洵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长子宋骏脸上。宋骏脸色惨白,想要上前,被他用眼神止住。
“没事。”宋应洵说,声音平静,“我去去就回。”
他知道,回不来了。
从今早听说刑曹开始抓人,从听到“妖书案”三个字,从想起前几日尹硕辅那慌张的神色,他就知道,回不来了。
这是局。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西人党是棋子,他是弃子。
轿子等在门外。宋应洵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家人的哭喊,也隔绝了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府邸。
轿子颠簸着,向刑曹方向行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壬辰年,倭寇破城,他与同僚随宣祖北逃。路上,饥寒交迫,有人偷偷将仅有的干粮分给他。那人说:“宋公,活下去。朝鲜需要读书人,需要脊梁。”
后来,那人死在乱军中了。
而现在,他也要死了。不是死在倭寇刀下,是死在同胞手里,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
轿子停了。
宋应洵睁开眼,掀开轿帘。眼前是刑曹阴森的大门,石狮狰狞,匾额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轿。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不,是要下血。
他整理衣冠,抬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重的、像是棺盖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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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
光海君手里拿着柳川调信的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很长,内容纷杂,但核心意思,他读懂了。
日本有弱点,赖陆有敌人,宗氏可争取,冲突可化解。
条件是……朝鲜必须“重新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背弃大明,奉那“建文正统”?考虑对赖陆称臣纳贡?
他放下信,看向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风刮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案上,还摆着刑曹刚送来的密报:宋应洵已下狱,尹硕辅在逃,尹暄、沈友正等人府邸被围,正在搜查。
“妖书案”在发酵,在蔓延,像瘟疫一样,吞噬着西人党,也吞噬着朝堂最后的平衡。
而釜山浦,冲突在升级。朝鲜守军和倭人驻军已经对峙,箭在弦上。
内乱,外压。
光海君感到一阵窒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点收紧。
李尔瞻说得对。祭台不存,米将焉附?
现在,祭台正在崩塌。被内部的蛀虫啃噬,被外部的铁锤敲击。
他需要草鞋。需要立刻、马上,编织出一双能踏过这片血污和泥泞的草鞋。
可草鞋的代价……是背叛三百年的事大之礼,是背弃“小中华”的认同,是将朝鲜绑上一个倭人僭主的战车。
他的手在颤抖。
就在这时,金介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殿下!大君王上……昏厥了!御医已经赶去了!”
光海君猛地站起,眼前一黑。
父王……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紧接着,惊雷炸响。
暴雨,终于来了。
而这场雨,将冲刷掉什么,又将淹没什么,无人知晓。
光海君看着手中柳川调信的信,看着案上刑曹的密报,看着窗外肆虐的狂风暴雨。
他知道,选择的时刻,到了。
要么,在旧祭台的废墟上等死。
要么,穿上新编的草鞋,踏进那片未知的、充满血腥和耻辱的沼泽。
他闭上眼。
雨声如瀑。
像是天地在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