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血饵(1/2)
汉城的清晨,是被利刃划开的。
刑曹判书郑沆接到李尔瞻密令时,正在用早膳。一碗热粥还没喝完,那张轻飘飘的名单落在案头,像一片淬了毒的雪花。
他放下调羹,拿起名单。目光扫过第一个名字——宋应洵。西人党元老,曾任吏曹判书,如今虽只挂着“赞成”的虚衔,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领袖。后面跟着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扎眼:尹暄、沈友正、李尚毅……都是西人党的中坚,甚至有两个名字,郑沆认出是李山海那一系中,曾多次在朝议中与他郑沆意见相左的“温和派”。
指令很简单:“按图索骥,仔细查问。凡与对马岛有往来,或近来家人异常者,需特别关照。”
“特别关照”四个字,墨迹浓重,几乎要透出纸背。
郑沆的手开始发凉。他不是雏儿,在刑曹坐了七年,见过太多“特别关照”的案子。轻则流配,重则族诛。但这次不同——名单上的人,不是寻常罪犯,是朝中重臣,是两班贵胄。更重要的是,这案子背后,站着世子,站着李尔瞻,站着那封不知内容的倭国国书,还有……那传闻中咒诅世子的“妖书”。
他想起昨夜家中老仆的耳语:“老爷,听说世子宫那边,昨夜灯火通明到天明,李尔瞻大人寅时就进宫了,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山雨欲来。
郑沆缓缓折起名单,收入袖中。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盯着那层膜,忽然觉得恶心。
“备轿。”他起身,“去刑曹。”
轿子行在汉城的街道上,郑沆掀开帘子一角。街市看似如常,卖菜的农妇、赶早的商贾、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街角多了几个穿着皂衣的捕快,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城门方向,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盘查严格,连运菜的车都要掀开仔细查看。
这不是寻常的戒严。这是在搜捕什么,或者……在防备什么。
轿子在刑曹大门前停下。郑沆刚下轿,就看见院中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刑曹的都事、主簿、令史,个个脸色凝重。
“大人。”为首的都事朴孝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北所那边,寅时末就送来三个人,说是李尔瞻大人府上送来的。一个是在贞善坊附近酒肆的掌柜,一个是专售黄裱朱砂的杂货铺老板,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西人党宋应洵大人府上的一个外院采买。”
郑沆心头一紧:“人呢?”
“都关在乙字号监,分开拘着,没让上刑具,但也……没让睡觉。”
这是熬审。不见血,却能让人崩溃。
郑沆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大堂走去。朴孝全跟在身后,继续汇报:“还有,刚才宫里的金内官来过,传世子口谕:案子要‘严办’,但不可‘张扬’,尤其……不能惊动大君王上。”
不能惊动宣祖。郑沆听懂了。这是世子的意思,也是李尔瞻的意思。他们要在这位久病的老王眼皮底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大堂里,已经摆好了卷宗。郑沆坐下,翻开第一本。是那酒肆掌柜的口供——潦草,凌乱,充斥着恐惧下的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被朱笔圈了出来:
“那人……穿青衫,戴方巾,像是读书人,但举止狂放……要了最烈的‘竹叶春’,边喝边在桌上写写画画……小二收拾桌子时,看见纸上有些字,像是诗……后来他喝醉了,跌跌撞撞出去,方向……像是往宋府后巷那边去了……”
第二份,是杂货铺老板的供词:
“黄裱、朱砂、狼毫……都是常备的货。近来买的人多,记不清了……但三天前,有个面生的人来,一口气买了二十刀黄裱、两盒上等朱砂、五支狼毫,付的是现钱,不要找零……样子?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郑沆的手停住了。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个特征,他记得。西人党尹暄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尹硕辅,年少时与人斗殴伤了手指,落下残疾。此人好玄学,常与些僧道术士来往。
第三份,是宋府采买的供词,简短而惊恐:
“小的只是采买,外院的……老爷的事,一概不知……但……但前几日,尹硕辅公子来过府上,与老爷在书房谈了约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神色有些……有些慌张……”
三份口供,像三条毒蛇,蜿蜒着,指向同一个方向。
郑沆合上卷宗,闭上眼睛。脑海里,名单上的名字在跳动:宋应洵、尹暄、沈友正……
他想起上个月的一次朝议。倭国对马岛商船频繁进出釜山浦,有大臣提议加强盘查,以防夹带细作。宋应洵当时出列,说:“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如今倭国新主初立,动向未明。若过度防备,反易激化事端,不若以常礼待之,静观其变。”
当时光海君坐在帘后,没有说话。但郑沆记得,世子的手,在扶手上握得很紧。
现在想来,宋应洵那番话,可以解读为“稳重”,也可以解读为……“通敌”。
还有那首艳诗,那“妖书”。时间、地点、人物、动机……一切都严丝合缝,指向西人党,指向这些对倭态度“暧昧”的大臣。
太严丝合缝了。严丝合缝得……让人心头发寒。
郑沆睁开眼睛,看向朴孝全:“尹硕辅,人在哪里?”
“已经查到了。”朴孝全的声音有些干涩,“在汉城外三十里的‘白云观’,说是……闭关清修。”
“带回来。”郑沆的声音没有起伏,“要活的。不要惊动观里其他人。”
“是。”
朴孝全转身要走,郑沆又叫住他:“等等。”
“大人?”
郑沆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带回来之后,”他缓缓说,“先关进甲字号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李尔瞻大人的人。”
朴孝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随即深深低头:“……属下明白。”
他匆匆退下。大堂里,只剩下郑沆一人。
他重新翻开卷宗,目光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字句上。酒肆、杂货铺、宋府采买……证词连贯,线索清晰,像一条精心铺设好的路,直通西人党的心脏。
太顺畅了。顺畅得不像真的。
郑沆在刑曹七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的罪案,线索总是破碎的、矛盾的、需要抽丝剥茧的。可这个案子,从他接到名单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所有的“证据”就像早已准备好一样,摆在了他面前。
是西人党真的如此愚蠢,在诅咒世子的同时,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破绽?还是……有人,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这些破绽?
他想起了李尔瞻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起了那封密令上“特别关照”四个字。
这不是查案。这是收网。
而他郑沆,就是那个收网的人。网里是谁,网是谁撒的,他不能问,也不该问。他只需要把网收紧,把里面的鱼,一条条拖上来,宰杀。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他忽然很怀念那碗没喝完的粥。至少那粥,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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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梧别院。
柳川调信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一叠纸,笔墨齐全。但他一个字也没写。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几株半开的梅花。景色清幽,守卫森严。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囚徒,尽管这囚笼铺着绸缎,熏着檀香。
世子要他写“所知的一切”。关于赖陆,关于日本,关于对马宗氏。
写什么?怎么写?
全写出来?那等于将宗氏和赖陆公的底牌掀开。不写?世子不会放过他。写得含糊?世子不会满意。
他想起离开堺港前,赖陆公的召见。那位年轻的“内府公”坐在屏风后,声音隔着绢帛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
“调信,你去朝鲜,不仅要送信,还要看。看他们的王,看他们的世子,看他们的朝堂。看他们是硬骨头,还是软脚虾。看他们是识时务,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若他们识时务,便给他们一条活路。若不识……”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轻笑了一声,“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顺昌逆亡’。”
当时柳川调信伏身应“是”。现在想来,赖陆公或许早就预料到,朝鲜人不会轻易就范。这封国书,不仅是通牒,也是试探,更是……诱饵。
诱出朝鲜内部的裂痕,诱出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诱出那些可以在关键时刻“用一用”的棋子。
门被轻轻敲响。
柳川调信没有回头:“进来。”
来的是别院的管事,一个面容和善、眼神却锐利的中年人。他端着茶盘,放在柳川调信手边,低声道:“柳川大人,方才外面递来消息。”
柳川调信这才抬眼:“说。”
“汉城乱了。”管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刑曹在抓人,抓的都是西人党的重臣。据说……是牵扯进诅咒世子的‘妖书案’。”
柳川调信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妖书案?”
“是。据说有人用巫蛊之术诅咒世子,还写了淫诗侮辱……赖陆公。”管事说到最后,声音更低,“那淫诗,和‘妖书’一起被发现的。现在朝野震动,世子震怒,下令彻查。”
柳川调信沉默了。淫诗?诅咒?一起发现?
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起国书的内容——“建文苗裔”、“燕逆伪朝”。那是颠覆朝鲜信仰根基的猛药。而此刻汉城发生的“妖书案”,则是搅乱朝鲜朝堂的毒饵。
内外夹击。釜底抽薪,再搅浑水。
好手段。
“还有,”管事继续道,“釜山浦那边传来消息,我们的人……和朝鲜守军起了冲突。说是巡查时越界了,双方动了手,各有损伤。朝鲜那边反应激烈,已经增兵了。”
冲突。越界。增兵。
柳川调信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赖陆公的第二步棋,落子了。
国书是震慑,“妖书案”是内乱,釜山冲突是加压。三步棋,一步步,将朝鲜逼向墙角。
现在,该他柳川调信落子了。
他放下茶杯,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欲滴未滴。
写什么?
写赖陆公的雄才大略?写日本的兵强马壮?写宗氏的忠诚不二?
不。那些世子自己会查,会猜,会恐惧。
他要写的,是世子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一条路。一条在绝境中,或许可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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