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檀纸与蹴鞠(1/2)

庆长六年夏末,名护屋城,奥向一隅充作书斋的小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唐纸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斜长的、被窗格切割过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的微尘与墨锭研磨开后特有的清苦气息。丰臣完子跪坐在矮案前,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几乎要挨到身后的凭肘。她握着笔——不是惯用的毛笔,而是一支瓦利尼亚诺神父赠予的、削尖的苇杆笔——正对着面前一张纹理细腻的檀纸,眉头微微蹙起,全神贯注。

纸上并非和歌或习字,而是一道用墨线仔细绘出的几何图形,旁边以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极为用力的笔迹,写着几行拉丁字母与数字。那是神父今日讲授的习题:已知一圆内接正六边形边长,求其外接圆直径。图形被辅助线分割成数个三角形,角度与边长旁标注着数字。

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安静地跪坐在她对面两步外。他今日未穿厚重的黑色修道袍,只着一件简素的深灰色麻质长衣,颈间的十字架在胸前提溜着,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他那双因年岁与经卷而略显浑浊的灰蓝色眼睛,此刻透过架在鼻梁上的水晶薄片(完子私下觉得那东西很神奇),正仔细追索着完子笔尖的每一个移动,以及她写在图形旁的那些拉丁文拼写。

室内很静,只有苇杆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庭院隐约传来的、永不止歇的蝉鸣。

良久,完子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将纸推向前。

神父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拿起纸张,就着窗外光线,仔细检视。他的目光在图形、算式与拉丁文标注间缓缓移动,指尖偶尔在某个计算步骤或单词拼写处轻轻一点,停顿片刻,似在默算复核。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常年浸润于神学思辨与异国传教艰辛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完子开始觉得膝盖有些发麻,忍不住悄悄挪动了一下脚尖时,神父终于放下了纸。

他抬起眼,摘下了那副水晶薄片,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细细擦拭。然后,他看向完子,那张惯常肃穆、甚至带着悲悯神色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罕见地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那笑容牵动了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瞬间变得异常明亮,仿佛有星子在其中闪烁。

“optime!(好极了!)” 他用清晰的拉丁语赞道,随即切换回日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赞赏,“比例运用得当,辅助线添得巧妙,计算亦无差错。更难得的是,这些术语的拼写……” 他指了指纸上几个几何与数学专有名词的拉丁文,“……完全正确。我的孩子,你拥有一颗真正善于接纳秩序与逻辑的心灵。主赐予你的这份聪慧,是莫大的恩典,你当善用之。”

完子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被如此郑重、如此“内行”地夸奖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滚烫的喜悦和骄傲。她努力想绷住小脸,做出符合“公主”身份的端庄样子,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想起茶茶姨母偶尔的抚摸,想起赖陆样偶尔投来的、看不出情绪的一瞥,但像神父这样,明确地为“她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而给予如此直接、如此“有道理”的称赞,是极少的。

“真的吗?神父?” 她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着雀跃。

“在学问的真伪面前,我从不说谎,我的孩子。” 瓦利尼亚诺神父温和而肯定地回答,将檀纸轻轻推回她面前,“今日的课业,到此为止。你做得很好,值得休息与玩耍。”

“太好了!” 完子欢呼一声,几乎是跳了起来,但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又规规矩矩地坐好,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她一边小心地收拾笔墨和那张写满算式的、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檀纸,一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神父,您从那么远的欧罗巴来,东方……有什么东西,是让您也觉得特别、觉得吸引的吗?除了传扬福音以外。”

瓦利尼亚诺神父正在整理自己的书籍和那副水晶薄片,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了纸门,投向了遥远的西方和更远的东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学者好奇、商人精明与传教士执着的深邃神色。

“吸引……” 他缓缓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明国的丝绸,光滑如流水,色彩如云霞;他们的瓷器,薄如蛋壳,声如磬鸣,在白日阳光下,能透出如玉的光泽。那是连欧罗巴最尊贵的君王与夫人都为之倾倒的珍宝。”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眼前这间充满和风的室内,“而日本……你们的折扇,开合间有山峦起伏的诗意;你们的漆器,黑红金三色,层层积淀,光可鉴人,是耐心与技艺的结晶;还有武士的刀——”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赞叹。

“——那不仅是凶器,更是融合了刚与柔、力与美的艺术品。我曾在大友宗麟公的府邸,见过一柄来自京都名匠的太刀。它的弧度,它的光泽,它刀刃上那流动的、如同夜空云层般的纹路(地肌与刃纹)……那仿佛是超越了凡俗铁器的、具有灵魂的造物。”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然后补充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还有……关白殿下的盔甲,尤其是那顶‘菩萨兜’。我曾有幸在仪式中远远望见。其形制之威仪,工艺之精湛,尤其是兜前立物(装饰)那飞扬的姿态……令人过目难忘。那不仅仅是武力的象征,更是一种……权力的美学宣示。”

“您是说赖陆样的‘白熊威’前立吗?” 完子立刻接道,眼睛发亮。她知道那顶华丽的头盔,茶茶姨母有时会带着她去看赖陆样的甲胄具足,那兜顶上雪白勇猛的熊毛饰物,总是让她既害怕又觉得威风极了。

“正是。” 瓦利尼亚诺神父颔首,没有再多做形容,但那简短的两个字里,已包含了足够的认可。他拿起自己的祈祷书,对完子温和地道:“去吧,孩子。愿主赐你一个愉快的午后。”

完子抱着自己的文具和那张宝贵的檀纸,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轻盈地行礼后,便“哒哒哒”地跑出了书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情却像廊外蔚蓝的天空一样晴朗。她沿着回廊,蹦蹦跳跳地往奥向深处走去,盘算着是去找茶茶姨母炫耀今天的夸奖,还是先去把自己这张“杰作”收好。

就在穿过连接表与奥之间一道长廊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柳生新左卫门宗矩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正背着手,慢慢踱步在廊下。他没有穿正式的肩衣,只一身利落的浅葱色小袖,腰插大小刀,眉头微锁,目光不在庭院精美的枯山水上,反而盯着远处海岸线的方向,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喂——柳生样!” 完子认得这位常跟在赖陆样身边、气质有些特别的“殿下侧近”,便扬起声音招呼。

柳生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完子,脸上那点若有所思的凝重顿时散去,露出一个算是和煦的笑容:“是完子公主啊。下课了?”

“嗯!” 完子用力点头,几步跑到他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手中那张檀纸,“你看!神父今天夸我了!说我的几何题做得好,拉丁文拼写也对!‘optime’!”

柳生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图形、算式和拉丁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知道瓦利尼亚诺在教完子一些欧罗巴的学问,但没想到进度和深度已至此。这确实远超一个八岁贵族女孩常规的学习内容。他点点头,将纸递还,赞了一句:“公主聪慧。” 语气是客气的,但比起神父那种发自学术共同体的激赏,总隔了一层。

完子却沉浸在喜悦中,没察觉这份细微差别。她顺着柳生刚才看的方向望去,是名护屋城下蔚蓝的海湾与一片沿着海岸生长的、在夏日阳光下绿得发黑的松林,以及远处一片耀眼的白色沙滩。

“柳生样刚才在看什么?是那边的松树和白沙吗?” 她好奇地问。

柳生被她一问,似乎又想起了刚才的思绪,他眯起眼,再次望向那片海岸,下意识地嘀咕出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按道理说……这里的气候,这海边……不该是松树啊。黑松耐盐碱抗海风是不假,可这地貌……这白沙……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名护屋这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索脑海中遥远的前世地理知识碎片,声音更低,带着困惑:“海洋性气候,温带……就算有松,也该是混着些阔叶林才对,这松林长得也太……纯粹了。还有这沙子的颜色……”

完子听得半懂不懂,但“按道理”几个字触动了她的某种神经。她今天刚被灌输了“地心说”宇宙秩序那套严丝合缝的“道理”,正是信心最足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神父课上提到过的、被斥为“谬误”的另一种说法,带着点小孩子卖弄新知兼打抱不平(为神父的学说)的心态,脆生生地开口:“柳生样,你说‘按道理’……可神父说了,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宇宙的中心,是静止不动的!所有的道理,都该照着这个来推才对呀!那些星星、太阳、月亮,都规规矩矩绕着大地转呢!”

柳生正琢磨着地理环境的违和感,冷不丁被完子用“地心说”堵了一句,还是用这种“老师说了”的笃定口吻,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到底是个穿越者,骨子里对这套被后世证伪的“真理”缺乏敬畏,尤其对方还是个被“荼毒”的小孩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前世网上与人辩论时的条件反射和不耐烦:

“地球绕着太阳转的!还飞速旋转呢!那才是真的!”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跟个孩子较什么真。但完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小女孩没有茫然,也没有被吓住。她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近乎挑战的光芒。她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是基于神父刚刚灌输的、那套体系里现成的“反驳武器”,小嘴叭叭地就来了:

“地球绕着太阳飞速旋转?”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就在廊下,当着柳生的面,轻轻向上跳了一下。

落地站稳,她仰着小脸,目光灼灼地盯着柳生:“那我跳起来,为什么还落回原地?如果地球在下面飞快地跑掉了,我该落到后面很远的地方才对!”

不等柳生回答,她又快速指向庭院上空恰好飞过的一只乌鸦:“看!鸟!如果地球转得那么快,为什么鸟能轻轻松松就飞在天上,还能追上我们?它们不该被甩得没影儿吗?”

她的小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自己的“逻辑”和“发现”激励了,最后总结般掷地有声:“你说的那个,神父提过,叫‘日心说’,不过是种算星星位置的‘数学把戏’,是假的!我的功课,” 她拍了拍手里那张檀纸,仿佛那是真理的凭证,“才是有用的!是真正的道理!你连我的功课都没仔细看,怎么知道地心说的用处有多大!”

这一连串迅捷如兔、逻辑自洽(在她认知内)的反诘,直接把柳生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真正的反驳——惯性、引力、大气随地球转动——需要一整套全新的物理框架来解释,对一个坚信托勒密体系且刚刚用该体系成功解决了一道几何题的八岁女孩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像是无理取闹。他这才切身感受到赖陆曾经说过的“体系的力量”——在一个自洽的体系内,反驳外来的“真相”是多么容易。

“我……” 柳生一时语塞。

完子却以为“打败”了对方,得意地“哼”了一声,抱着她的檀纸,像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一扭头,“哒哒哒”地跑掉了,留下柳生一人在廊下,对着那片“不该这么纯粹”的松林和白沙,摇头苦笑。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柳生一惊,瞬间肌肉绷紧又放松,能这样无声无息接近他背后的人不多。他回过头,只见丰臣赖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正望着完子跑远的背影,深紫色的直垂在穿廊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主公。” 柳生连忙躬身。

赖陆的目光从完子消失的回廊转角收回,落在柳生脸上,仿佛看穿了他刚才的窘迫和此时的思绪。他没提刚才的争论,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巡完了?陪我去喝一杯。有些事,边喝边聊。”

“是。” 柳生应道,心下却微微一凛。主公少有这种看似闲适的饮酒邀约,尤其是单独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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