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檀纸与蹴鞠(2/2)
两人沿着回廊,向着一处可眺望部分庭院与远海的凉亭走去。途中,遇到了正指挥几名小侍女捧着漆盒走过的阿静。阿静见到赖陆,立刻敛衽行礼,姿态恭谨柔顺。
“去取些酒来,再弄几样清淡的小菜。我与柳生有话要说。” 赖陆吩咐道,语气平淡。
“是,谨遵吩咐。” 阿静低头应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柳生,便带着侍女们无声地退下安排。
凉亭位于一处凸出的坡地上,视野开阔。时值午后,阳光西斜,将庭院里的树木和石灯笼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海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很快,阿静便带着人将酒菜布置妥当:一壶温好的清酒,几碟鱼生、烤香鱼、腌渍山菜,朴素却精致。布置完后,阿静再次行礼,便领着所有侍女悄然退下,亭中只剩赖陆与柳生二人。
赖陆在亭中的软垫上随意坐下,柳生则恭敬地跪坐在下首。赖陆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盅,又示意柳生自便。酒液注入陶盅,发出清冽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嬉笑声传来。只见完子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彩色的蹴鞠,正在下方不远处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独自一人踢着玩。她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的“学术争论”,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活,踢、颠、顶,虽然动作稚嫩,但那鲜艳的鞠在她脚下、膝上、肩头弹跳飞舞,划出一道道欢快的弧线,映着夕阳的金晖,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赖陆端起酒盅,没有立刻喝,目光追随着那跳跃的彩鞠和完子小小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些许距离,落入正玩得开心的完子耳中:
“喂,完子。”
完子一个分心,蹴鞠“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循声抬头,看到凉亭里的赖陆和柳生,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赖陆看着她,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明显了些:“你下午不是帮你茶茶姨母,给我送橙子酱了吗?”
“嗯!” 完子用力点头,想起那甜滋滋的酱,还有点回味。
“酱送到了,” 赖陆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像是闲谈,“那碗呢?怎么光把酱送去,盛酱的果子器,不知道拿回来吗?”
“啊!” 完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圆形。她光顾着为神父的夸奖高兴,后来又和柳生争论,完全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茶茶姨母好像确实说过,那是珍贵的漆器,要记得拿回来的……
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是尴尬,也是着急。她看了一眼赖陆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天色,再也顾不上玩鞠,嘴里慌慌张张地嚷了一句:“我、我现在就去拿!” 说完,捡起地上的蹴鞠抱在怀里,转身就朝着下午送酱的方向,迈开小短腿,飞快地跑了回去,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生看着这一幕,有些莞尔。他注意到,赖陆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完子跑远,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屋宇廊柱后,才缓缓收回。然后,他听见赖陆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柳生感慨:
“两辈子,生在家门鼎食之家,锦衣玉食见过不少,勾心斗角更是常态……像这样,因为一碗果酱没拿,就能急成这样、跑得这般欢实的孩子,倒是头一回见着。”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柳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那并非单纯的喜爱或纵容,更像是一种……带着点疏离的观察,以及一丝或许连赖陆自己都未曾明言的、对某种纯粹状态的短暂驻足。
柳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清酒微辣的口感让他思绪稍定。他忽然对赖陆的“前世”生出了更多好奇。主公偶尔会流露出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知识碎片,但关于他的具体来历,始终语焉不详。
“主公,” 柳生放下酒盅,斟酌着语气,问道,“您之前提过,前世家中……是经营游戏的?”
赖陆的目光从完子消失的方向转回,落在亭外苍茫的海天之际,闻言,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味道。
“嗯,游戏公司。我父亲,叫陆洪明。”
“噗——咳!咳咳咳!” 柳生刚入口的第二盅酒,毫无防备地全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酒盅,用袖子捂着嘴,惊骇万分地看向赖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陆洪明?!那个名字……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在某个领域,尤其是他们这些多少接触过二次元和游戏文化的人耳中,简直是如雷贯耳,某种意义上,是“资本”与“庞大娱乐帝国”的代名词之一!他之前听赖陆提过家里有游戏公司,还以为最多是个成功的工作室或中等规模的开发商,怎么也没想到……
赖陆对柳生的剧烈反应似乎毫不意外,他好整以暇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盅,仿佛刚才扔出的不是一颗惊雷,而是一粒无关紧要的芝麻。
“至于这么大反应?” 赖陆斜睨了还在顺气的柳生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柳生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还在不停拍着胸口,眼神里的惊骇愣是没散去,反倒像是被点燃了吐槽的引线,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现代社畜刻进dna里的共鸣与无奈:“不是……陆洪明?!那个‘国民级弹窗之父’?那个让我们从小学就开始‘企鹅三巨头’、初中被‘绿泡泡红包’绑架社交、高中在‘召唤师峡谷’为他冲皮肤、大学还得靠他的支付软件交学费的陆洪明?!”
柳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胸口还在隐隐发闷,眼里的惊骇却丝毫未减,反倒像是被点燃了积压多年的吐槽引线,语速快得几乎不带换气,唾沫星子都跟着飞起来,活脱脱是他直播时聊到槽点爆发的模样——那股子苦大仇深的劲儿就起来了。
“不是至于吗?主公您是不知道您家公司多黑吗?我当年做直播,一半时间讲明朝卫所制度,一半时间就得靠打陆洪明家的游戏拉流量!您说你爹缺德不缺德?把岳飞、戚继光这种民族英雄做成游戏英雄,我本来还挺高兴,想着能借着游戏讲点历史,结果呢?直接给拆成八十片碎片!普通玩家想凑齐一个完整的岳飞,要么每天肝八个小时日常任务,攒那抠门到极致的碎片兑换券,要么就得氪金抽卡!我直播间里多少兄弟,为了抽‘精忠报国’皮肤的岳飞,氪了小几千,最后还是凑不全!弹幕里全是‘陆总这是把岳武穆拆了卖啊’!而且你爹那碎片概率,明着写‘0.读、演算、思考。以他的直觉,他完全可能独立‘发现’或‘猜想’出许多公式、恒等式。但是——”
赖陆加重了语气。
“他怎么知道他‘发现’的东西,在已有的、更为广博的数学世界里,是否早已存在?是否只是某个更一般定理的特例?是否有着完全不同的表达形式和推导路径?他就像一个在孤岛上,仅凭一本残缺的《天工开物》和自己超凡的动手能力,重新‘发明’了指南针、造纸术甚至简陋火铳的天才工匠。他的成就惊人,值得永远敬仰,但这能证明‘知识可以凭空产生’吗?不,这恰恰证明了,即使是最天才的头脑,在缺乏充分学术交流与文献参照的情况下,也极可能在重复发明轮子,或困在既有范式的迷宫里而不自知。”
“拉马努金是天才,但他不是数学的‘源头’。他的许多惊人直觉和结果,后来被证明与复分析、模形式等现代数学分支深刻相连。如果没有哈代将他带到剑桥,接触当时最前沿的数学思想和同行评议,他的很多笔记可能永远是无法被他人理解、也无法进一步发展的‘天书’。是剑桥的学术体系,接住了这颗来自东方的、无比璀璨但最初有些‘形状不规则’的宝石,并帮助他(以及后来的数学家们)将其打磨、镶嵌进现代数学的王冠。”
赖陆说完,亭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亭柱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柳生彻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盅,那粗糙的陶釉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黯淡。他想起自己前世刷短视频时,那些将拉马努金塑造成“神授智慧”“挑战整个数学界”的夸张标题和评论,当时他也曾跟着心潮澎湃,觉得这才是“天才”该有的样子。此刻,那些喧嚣的、简单的标签,在赖陆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下,碎了一地。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所有关于“天才”“奇迹”“横空出世”的浪漫想象,都在这番基于历史事实和认知规律的论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赖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提起酒壶,将两人面前的酒盅斟满。清冽的酒香再次弥漫开来。
“所以,柳生,” 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剖析只是闲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赞助伽利略,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端起酒盅,望向亭外夜幕初垂、星子开始隐现的天空。
“我不是在收集名将卡牌,指望某个‘天才’像游戏里的英雄单位一样,给我一键解锁科技树。”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是在寻找,并试图滋养一种‘精神’——那种敢于观察、勤于记录、勇于假设、并愿意用逻辑和(尽可能的)实验去检验的‘精神’。这种人可能成功,像伽利略;也可能一生困顿,被视为怪胎;甚至可能像那些被我父亲赞助的物理学家一样,被主流斥为神棍。”
“但,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靠几个被后世铭记的名字线性推动的。它是无数这样的头脑,在前人的废墟和后人的起点之间,在偏见与困顿的夹缝里,一点点尝试、失败、再尝试所构成的、浑浊而汹涌的暗流。”
“我能做的,不是当先知去赐予答案,也不是当园丁去指定哪朵花必须开成什么样。我能做的,或许只是为这片还很贫瘠的土地,稍微多提供一点养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扼杀。让那些可能燃起的火苗,不至于刚冒头就被踩灭。至于它能烧多旺,能照多远,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该控制的。”
赖陆将盅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一鲸落,万物生。旧的权威(无论是地心说的托勒密,还是未来可能被挑战的牛顿、爱因斯坦)终究会老去、倒下,成为新思想成长的沃土。而我们要做的,或许就是确保,当那一天到来时,这片海(思想的海洋)里,还有足够多的、不同类型的‘浮游生物’(不同的思想火花)活着,等待着去吸收那些养分,去开启下一个循环。”
他放下酒盅,看向柳生,目光深邃如夜海。
“这,才是我认为的,‘穿越者’在这个时代,对于‘科学’这件事,所能抱有的、最清醒也最微薄的期望。你明白了吗?”
柳生久久无言。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盅早已凉透的酒,猛地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点燃了胸中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幻灭,有明悟,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前路茫茫相伴而生的责任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