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一纸风波(1/2)
赖陆正与柳生新左卫门走到廊下转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又尖锐的童音:
“——你这个恶婆娘!我说了一张就是一张!”
是完子的声音。
赖陆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柳生也听见了,下意识看向声音来处——那是奥向深处,竹之间方向。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听见奥向各处的门扇“嗒、嗒、嗒”接连闭合的声音,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急促而不乱,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在封锁阵地。
赖陆叹了口气,看向柳生新左卫门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缓缓摇头,低声自语:
“哎呀呀……要不是两世为人,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怕不是要觉得,规矩就是写几行字、立几块牌,就能澄清寰宇、天下太平了。”
他望向那些紧闭的门扇,目光深远:
“这规矩啊,首要的,从来不在写得多么漂亮。而在于——‘维持’。”
时间倒回三刻前。
竹之间里,还残留着情事后的温热与淡淡麝香。
九条绫侧躺在榻上,乌黑的长发如云铺散,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浅葱色的寝衣。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想把那口气喘匀,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神还有些涣散。
可就在这慵懒的间隙,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
刚才……夫君在案前写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时,自己从背后抱住他,撒娇着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笑着回头吻她,自己便顺势将他推倒……等等。
推倒前,他手中那支笔,是不是在纸上划了一道?
然后……那几张纸,好像被自己衣袖带到了地上?
绫的呼吸忽然一窒。
她猛地坐起身,寝衣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了,瞪大眼睛看向房间另一头的书案。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她的心却开始往下沉。
不,不止是那些“借钱给息”的纸。
还有……还有更早之前,夫君心血来潮,用他那手漂亮的行草,在另一张檀纸上随手写下的……
那首词。
绫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穿鞋,就这么踉跄着扑到书案前,俯身在地板上急切地摸索、张望。
没有。
真的没有。
刚才温存时,她被夫君制在身下,意乱情迷间只听见纸张“沙”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扫到了。可那时她哪里顾得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夫君深紫色的眼眸、滚烫的呼吸、落在颈间的吻……
现在想来,那“沙”的一声,怕不就是纸张被扫落的声音?
绫跪坐在地板上,手心开始冒汗。
她先是发了一会儿呆,脑子空空的,然后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祥的预感。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安慰自己,“那些‘借钱给息’的法子,兴许夫君就是随手写写,未必是紧要的东西……对,未必紧要……”
可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是发慌。
夫君近来为了征伐三韩的军费,整日与那些商人、僧侣、学者们密议。那些写满数字和汉字的纸,她虽看不懂全部,却也隐约知道——那是能调动百万金银的方略。
若真是随手写写,何至于那般专注?何至于她进来时,他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
绫撑着地板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着书案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穿堂风从廊下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脖颈,带来一阵凉意。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这里,样子定然狼狈不堪。
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她伸手,想扶稳书案,指尖刚搭上光滑的漆面——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案子……有点空。
绫的视线缓缓移到书案中央。
那里原本该放着的两张纸。一张是夫君刚才在计算的、写满数字的“借钱给息”草案;另一张,是更早时,他笑着递给她看的那首……艳词。
而现在,两摞都不见了。
绫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不,不对——“借钱给息”的那几张,可能是刚才被扫到地上,又被风吹到别处去了。可那首词……那首词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看过后,是小心地放在那摞数字纸旁边的,并未靠近案边。
它怎么会也不见了?
除非……除非它根本就没被扫下去,而是被自己慌乱中,混着其他纸张,不知塞到哪里去了?
绫开始翻箱倒柜。
她先是颤抖着手,将书案上所有纸张一张张拿起,对着光仔细看——没有。然后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书信、文稿、甚至夫君平日里练字的废纸全部倒出来,一张张翻检。
还是没有。
“绫样?”守在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问,“您需要什么吗?”
“不必进来!”绫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人知道,她把夫君的亲笔——无论是军国方略,还是夫妻间的私密词句——给弄丢了。
那是杀头的罪过。是万死难赎的失职。
更是……更是对她新婚夫君一片情意的辜负。
绫越想越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跪在地上,将刚才倒出来的所有东西又胡乱塞回抽屉,然后开始检查榻下、柜子后、屏风缝隙……
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明明就在这间屋子里的……明明……”
她甚至想,干脆把榻掀了,把地板撬开,把这座竹之间整个翻过来——
只要能把那两张纸找回来。
只要。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完子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九条样!九条样在吗?”
绫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透过门缝,看见完子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是纸吗?
绫的心跳几乎停了。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寝衣和头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是完子啊……进来吧。”
门被拉开。完子探进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了转,然后开开心心地说:“九条样,赖陆公让我来拿刚才盛橙子酱的碗!他说那是珍贵的漆器,要我务必拿回去呢!”
橙子酱……
绫这才想起,昨天自己寻了茶茶的晦气,今日夫君为了安抚,亲自熬了橙子酱让完子送去。是丁,刚才完子确实来过一趟,又跑回去了……
等等。
她刚才来过。
又跑回去。
绫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声,连上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好,我这就让人取来。”转头对门外吩咐:“去,将刚才盛果酱的云鹤纹果子器取来,仔细擦干净了给公主。”
侍女应声退下。
完子却还没走。她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檀纸,献宝似的递过来:
“对了对了,九条样,我方才在廊下捡到这个!好像是关白殿下写的东西呢!我怕被风吹跑了,就赶紧收起来了!”
那一刻,绫的脸“唰”地全红了。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她看见了,那首词被她看见了,一个八岁的孩子,看见了那种东西……
她甚至不敢展开。
可完子还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夸奖。
绫咬了咬牙,将纸展开——
不是艳词。
是那些“借钱给息”的计算草案。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还有赖陆力透纸背的字迹。
绫盯着那张纸,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让她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她扶着书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刚才憋在胸口的所有恐惧都吐出去。
找回来了。最要命的那个,找回来了。
可……另一张呢?
绫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完子,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完子……你捡到这张的时候,可还看见……别的纸?类似的,大约这么大,也是檀纸……”
完子眨眨眼,很干脆地摇头:“没有啊!我就看见这一张,被风吹到廊柱下面,然后还风卷起来拍在完子脸上了!我就赶紧收起来啦!”
她笑得天真无邪,全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在绫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只有一张。
那另一张……那首词……去哪里了?
绫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刚才温存前,完子是不是来过?是了,她来送橙子酱,放下就走了。可自己那时候正和夫君……她会不会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而且,她离开时,是不是隔着门喊了一句……
“九条样大笨蛋!”
对了,她喊了。
为什么喊?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和夫君……那样?小孩子不懂,只觉得羞人,所以骂她“笨蛋”?
那……那首词呢?会不会也被她看见了?小孩子看到那种露骨的词句,害羞之下,会不会……把它撕了?扔了?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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