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名护屋的阴云(1/2)
赖陆听着阿福条理清晰、不偏不倚的汇报,目光却已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名护屋城天守阁外,那一片沿着海岸与平原蔓延开去的、如同巨大菌毯般连绵不绝的军营与旗帜的海洋。各大名的阵屋炊烟袅袅,马嘶人沸,仿佛整个日本的武力精华都已汇聚于此,等待着他的号令,指向那个隔海相望的半岛。
阿福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竹之间发生的一切:完子的哭喊,九条绫的失态,那张找回的国债草案,那张语焉不详、引发所有混乱的“另一张纸”,茶茶的介入,以及她已暂时控制住局面、等待主公裁决的安排。她的用词极为谨慎,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的猜测,只陈述事实与各方反应,但字里行间,已将九条绫的失措、茶茶的威压、以及那张“遗失”的纸可能涉及的性质,暗示得清清楚楚。
赖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阿福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时,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很轻,却仿佛蕴含着远比眼前这桩内帷风波沉重得多的东西。
“宴席准备得如何了?”他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事,目光依然停留在城下那浩瀚的军阵之上。
阿福微微一顿,随即流畅应答,仿佛刚才汇报的只是明日天气:“回主公,接待右大臣(秀赖)的宴席已大致齐备。按您的吩咐,设于本丸大广间,规制参照大老格式,略减两成。席间用器、肴馔、乐舞皆已点验,务求庄重而不奢靡,以显亲亲之谊,亦不逾藩主之份。”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只是……姬路藩主年方九岁,酒水一项,是否以茶汤或甜酒替代?”
“用茶吧。”赖陆淡淡道,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阿福,“他年纪尚小,不必勉强。其余,你斟酌便是。”
“是。”阿福垂首应道。
赖陆再次将视线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些正蜿蜒而来的军队。
山阳道上,烟尘蔽日。
属于“羽柴”(丰臣)一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中心飘扬的,已非昔日的“五七桐”或“太阁葫芦”,而是一面经过修改的旗帜——依旧是千成瓢箪的图案,但底色与葫芦本身,都透着一股略显刺眼的、未经战火洗礼的“新”意。这正是姬路藩主,新任右大臣丰臣秀赖的旗印。
大军正在道旁休整。年仅九岁的秀赖坐在特意加高的折凳上,小小的身躯裹在华丽的阵羽织里,脸色却有些苍白,目光不时飘向队伍后方,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惑。石田三成立于其侧,眉头紧锁,听着福岛正之——赖陆在福岛家的同母弟,如今被安排在秀赖身边,名义上是辅佐,实质上谁都明白其意味——的汇报。
“……据此估算,我部距名护屋尚有七日路程。加贺前田、陆奥伊达、会津上杉、常陆佐竹等大藩主力,约在十至十五日后陆续抵达。另有大批辎重,由海路输送,估计十数日内亦将汇聚名护屋港。”福岛正之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念诵一份寻常文书,“目前,距离较近的毛利、黑田、小西、小早川、立花、有马、岛津诸家军势,已先期抵达名护屋听候调遣。”
三成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越前结城(秀康)殿下与赤穗森家军势,距离几何?”
福岛正之回答:“结城殿下所部一万三千,在我军前方约五日路程。赤穗森家走海路,位置不明。至于我军后方……”他略一停顿,声音依旧平稳,“是木下若狭守忠重大人所部六千人,正在我后方二十里处安营。”
听到“木下忠重”和“后方”几个字,秀赖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三成的脸色也更沉了几分。
羽柴三锋矢——木下忠重(佐助)、柴田胜重、水野平八郎,皆是赖陆一手提拔、倚为臂膀的嫡系猛将,尤以木下忠重最为亲信,据说出身低微却勇悍绝伦。按常理,先锋应是他们,如今这木下忠重却带着六千人,不紧不慢地跟在秀赖这八千军马的“后面”。前面是“谋主”结城秀康的一万三千人,后面是木下忠重的六千精锐……这哪里是友军同行,分明是押送,是将姬路藩的八千人马,稳稳地“夹”在了中间。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三成的脊背爬升。
“三成……”秀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抓住了三成的衣袖。
“主公!”三成低喝一声,试图用严厉唤醒少年的心神,但出口的称呼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某种认知——“右府様,请镇定。”
“我不要他保举的什么右大臣!”秀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尖利,眼眶泛红,“我不要!他……他是要把我们……”
“主公!”三成急忙打断,目光扫过周围垂首肃立的护卫与侍从,心头苦涩更甚。他何尝不知?这右大臣之位,这姬路一百五十万石的安堵,不过是精致华丽的囚笼。赖陆用恩赏和名位,将秀赖、将他石田三成、将一切还心向丰臣旧主的力量,牢牢框死在了这“顺服”的格局里。出兵,是证明“忠勤”;不出兵或出力不够,便是“有负恩遇”,予人口实。
秀赖被他一喝,瘪着嘴,强忍着泪,不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三成心中长叹,示意福岛正之可以退下了。正之躬身一礼,默默退开,步伐稳健,眼神低垂,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这时,宇喜多秀家走了过来。这位备前宰相如今气色比大阪战后好了许多,似乎已接受了新的格局。他先向秀赖行礼,然后看向三成,开门见山:“治部少辅,此番关白殿下摊派下的‘三韩征伐票券’,姬路藩准备认购多少?”
三成愣了一下。票券?他这几日心神不宁,只顾着行军与防备,竟未深究此事。赖陆又要发行那种东西了?他想起当年大阪之战,赖陆就是靠着那所谓的“羽柴票券”,撬动了无数商贾、寺社乃至小名的财力物力,硬生生用钱粮砸垮了大阪的防御。那是他石田三成败北的诸多原因中,最令他感到无力与屈辱的一项——并非输在战场谋略,而是输在了这种……近乎“邪道”的敛财之术上。
宇喜多秀家见他不语,以为他不知详情,便解释道:“此次标的是全罗道与庆尚道的未来收益。关白殿下似乎志在必得。”
三成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不适,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姬路藩蒙关白殿下安堵,唯有竭力出兵,以报君恩。至于这票券认购……藩内用度皆有其数,恐无力参与此等事宜。”他委婉地拒绝了。既是真没钱(或者说,有钱也不敢随意动用),更是内心深处对赖陆这种手段的排斥。
宇喜多秀家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去。
三成望着宇喜多秀家的背影,心中滋味难明。曾几何时,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如今却已隔阂如斯。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营地中正在训话的一人身上——尾藤基次。此人是原福岛家笔头家老尾藤知定(知宣)之子,当年正则收留了失势的尾藤家,这基次便成了福岛家的与力。大阪之战时,正是这个尾藤基次,与可儿吉长一起,为赖陆死守淀川水坝,任凭他石田三成如何猛攻、流失如雨,也死战不退,最终拖到木下忠重援军击溃了他的侧翼。如今,此人竟也出现在姬路藩的队伍里,看样子还颇得重用,负责外交与部分军务。
此刻,尾藤基次正对着一些姬路藩的武士与足轻大声训话,声音洪亮,远远传来:“……尔等牢记!藩主有令,我姬路藩一干人等,此番征伐三韩,务必奋勇死战,以报关白殿下深恩厚德!怯战畏敌者,军法从事!有功者,关白殿下与藩主必不吝封赏!”
言辞铿锵,忠心耿耿,仿佛他效忠的不是丰臣秀赖,而是远在名护屋的羽柴赖陆。
三成看着,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的目光掠过营地中那些旗帜,那曾经熟悉的千成瓢箪纹,如今不知是否因漂洗过度或别的什么原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失去了往日耀眼的金色光泽,倒像是一个……白色的葫芦。
他又想起那个被赖陆宣布患有“癔症”而废黜了陆奥守之位,此后便幽居姬路、几乎从世人眼中消失的独眼龙——伊达政宗。有人说他疯了,真的疯了;有人说他早已郁郁而终。真疯还是假疯,死了还是活着,如今似乎也没多少人真正关心了。一个失败者,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被人遗忘。
“咱们藩一百五十万石,出兵才八千,还是最晚到的……关白殿下那边,恐怕会怪罪吧?”不远处,几个蹲在一起休息的足轻低声议论着。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啊,你看加贺前田、会津上杉,哪家不是一两万地出兵……”
“右府様毕竟还是孩子……可石田笔头怎么也不劝劝,多派点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