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手稿(1/2)

周六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封瑶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图书馆时,发现徐卓远已经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略显陈旧的皮质公文包。晨光中,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复杂问题。

“早。”封瑶走近。

徐卓远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早。我提前来核对一些文献出处。”他顿了顿,难得地解释,“我通常习惯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分钟,不是故意显得比你积极。”

封瑶微笑:“我理解。其实我也习惯早到,只是今天你赢了。”

这句轻松的调侃让徐卓远嘴角微扬。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打印文件:“昨晚我整理了关于你父亲可能参与过的大学活动线索。根据林医生的描述和时间推算,他应该是2001至2005年间在师范大学文学院就读。”

封瑶接过文件,惊讶地发现上面不仅有文字线索,还有时间轴、概率分析和可能的交叉验证路径,完全是学术研究的规格。

“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个?”

“三小时十七分钟。”徐卓远如实回答,“但其中两小时是在验证林医生提到的‘心理援助社团’的存在和活动记录。我发现该社团在2003年因经费问题暂停过半年,这可能导致部分资料遗失。”

封瑶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心头涌起复杂的暖意。前世的徐卓远从未对她的事如此上心——或者说,前世的她也从未给过他机会了解这些。

“谢谢。”她轻声说,“这比我想象的详细得多。”

“数据分析是我的专长。”徐卓远推了推眼镜,“而且,了解合作者的背景有助于提高团队效率。这是双赢。”

封瑶几乎要笑出来。他总是用理性语言包裹善意,像是给温暖的举动套上学术的外衣。但这一次,她看懂了这层外壳下的真诚。

图书馆刚开门,两人走进静谧的大厅。徐卓远轻车熟路地走向三楼的特藏区——那里存放着本市各大学的历年社团档案和校刊合订本。

“师范大学的档案在这里。”他停在一排深绿色书柜前,“2001至2005年的《师苑青年》合订本应该包含了所有社团活动报道。”

封瑶抽出2003年秋季刊,手指轻轻拂过略微泛黄的页面。油墨香气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时光的呼吸。

“这里。”徐卓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翻开2002年春季刊,指着其中一页,“‘心灵灯塔’心理援助社团纳新通知。下面有成员名单...找到了,封文渊,文学院2001级。”

那是父亲的名字。

封瑶凑近细看。在那份只有十几人的名单里,“封文渊”三个字安静地躺在中段。名字旁还有一句简短的自我介绍:“愿做沉默者的耳朵,倾听未言之声。”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这句话,与林医生转述的、父亲笔记本上的话,如此相似。

“看来林医生的记忆准确。”徐卓远平静地陈述,但封瑶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格外轻柔,“接下来查找活动报道。如果这个社团有定期活动,校刊应该会有记录。”

两人并肩坐在阅览桌两侧,开始一页页翻阅。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偶尔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极了慢放的星光。

半小时后,封瑶在2003年冬季刊的角落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篇题为《心灵灯塔:在无声处点亮微光》的报道,配图是社团成员在特殊教育学校活动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父亲蹲在一个坐轮椅的孩子旁边,手里拿着画册,正指着什么。他的侧脸温柔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封瑶记忆中熟悉的笑容,但多了几分青春的朝气。

报道中提到:“社员封文渊提出‘非语言连接’概念,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不仅限于语言交流。他设计了一系列通过绘画、音乐和肢体动作建立连接的工作坊,在特殊儿童群体中取得良好反响...”

“非语言连接。”封瑶喃喃重复,“原来父亲那个时候就在研究这个。”

“这与我们现在的项目方向高度一致。”徐卓远分析道,“你父亲的概念超前于当时的普遍认知。2003年,国内心理援助仍以谈话疗法为主流,非语言干预被认为是辅助手段。”

他翻到下一页,眼神忽然凝住:“这里有一篇他的独立文章。”

那是夹在社团报道后的一篇短文,标题是《沉默的回响:论倾听的数学可能性》。作者署名:封文渊(文学院)、徐静(教育科学学院)。

封瑶屏住呼吸:“徐静...是你母亲?”

徐卓远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的。教育科学学院2000级,主修心理学,辅修数学。这是她大三时的研究方向。”

文章不长,只有两页,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用数学模型描述倾听质量,将“被理解感”量化为可测量的参数。文中引用了信息论、心理学和哲学的观点,笔触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人文的温度。

“我从未见过这篇文章。”徐卓远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情绪,“母亲去世后,父亲把她大部分研究资料都收起来了,说是看着太难过。我只知道她研究孤独,不知道具体内容...”

封瑶轻声读着文中的一段话:“真正的倾听不是被动接收声音,而是主动构建理解的空间。这个空间的大小和质量,决定了沉默者是否愿意发出声音。如果我们能用数学描述这个空间,也许就能找到拓展它的方法...”

她抬头看徐卓远:“你母亲和我父亲,他们在二十年前就在思考我们今天在做的事。”

徐卓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封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物体,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

“这是母亲的手稿,”他的声音很轻,“昨晚,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向父亲要来看。他说,是时候了。”

封瑶看着那本手稿,忽然明白了徐卓远今天提早到图书馆的真正原因——他需要心理准备,来面对母亲留下的、从未与他分享过的世界。

“要一起看吗?”徐卓远问,这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邀请。

封瑶点头,轻轻挪动椅子,坐得离他近了些。这个距离能看清手稿上的字,又不会侵犯彼此的私人空间。

徐卓远翻开第一页。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2002年9月15日,第一次‘心灵灯塔’社团会议。认识了文渊,一个奇怪的中文系男生。他说数学和诗歌都是描述世界的方式,区别只在密度。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数学是高密度精确描述,诗歌是低密度留白描述,但都能抵达真实。有趣的观点。”

翻页。

“2002年10月22日,设计了第一个‘连接质量评估量表’。文渊说太冰冷,缺乏人文温度。我们吵了一架,然后一起修改到凌晨三点。最后版本融合了他的‘留白’概念和我的‘参数’概念。他说这是理性和感性的联姻。”

翻页。

“2003年3月14日,在特殊教育学校测试量表。小远发高烧,我没能去。文渊带回数据,还有孩子们画的感谢卡片。他说孩子们虽然不说话,但画里有完整的世界。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们需要的是描述世界的不同语言之间的翻译系统,而不是单一标准。”

“小远...”封瑶轻声说,“是你?”

“嗯。”徐卓远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那一年我四岁。母亲常带我去社团活动,说让我‘从小感受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多样性’。我记得有个不会说话的哥哥教我折纸飞机,我们一起在操场上放飞它们。那是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之一。”

他继续翻页,手稿记录着研究的进展,也记录着两位年轻人思想的碰撞与融合。封瑶看到父亲和徐卓远的母亲如何从学术伙伴成为挚友,如何一起探索那个“连接与孤独”的课题。

直到2004年的一页,笔迹变得有些潦草:

“诊断结果出来了,肌萎缩侧索硬化。医生说病程可能很快。文渊说研究不能停,我们要加速。我开始整理所有资料,他负责理论框架的完善。我们说好,无论谁先离开,另一个都要继续完成。”

封瑶感到喉咙发紧。她看向徐卓远,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神情平静得近乎肃穆。

“母亲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十一个月。”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最后三个月,她已经无法写字,是父亲和封叔叔轮流记录她的口述。那些记录在另一本册子里,父亲至今不敢翻开。”

“我父亲他...”

“陪她走到了最后。”徐卓远合上手稿,轻轻抚平绒布,“母亲去世后,封叔叔经常来看我,给我带书,陪我说话。直到我上初中,他突然不再来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也病了。”

封瑶想起父亲确诊肺癌的那年,正是她初一的时候。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父亲一直在默默照顾挚友的孩子,直到自己也无法继续。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她问。

“父亲说,封叔叔希望保持距离,不希望你们因为同情而与我交往。”徐卓远抬眼,目光清澈,“而且,我也不希望被特殊对待。我更愿意凭自己的能力被看见,而不是作为‘那个生病阿姨的儿子’或‘封文渊关心的孩子’。”

这句话如此熟悉,封瑶心中一震。前世的她,何尝不是如此?宁愿被忽略,也不愿被同情。

“但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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