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秋日(1/2)
周六清晨,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
封瑶提前十分钟到达校门口,却看到徐卓远已经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背那个塞满书籍的双肩包,而是换了一个轻便的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两个保温杯。
“早。”他看到她,微微点头,“我准备了热茶。考虑到可能要走访多个地点。”
封瑶接过保温杯,触手温热:“谢谢。你到得很早。”
“习惯提前规划。”徐卓远推了推眼镜,“我查了路线,第一站是市特殊教育学校,车程约四十五分钟。已经预约了十点的参观,接待人是学校的艺术治疗师陈老师。”
他的严谨一如既往,但封瑶注意到今天他戴的眼镜不同——镜框更轻便,少了些学术的沉重感。而且他手中拿着一本纸质笔记本,正是她送的那支钢笔夹在封面上。
公交车缓缓驶来,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内人不多,秋日阳光透过车窗,在徐卓远专注查看资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
“林教授昨晚给我发了些补充资料。”徐卓远将平板电脑转向封瑶,“关于非语言沟通在神经多样性人群中的实证研究。其中提到,许多自闭症谱系人士拥有‘联觉’能力——他们可能将声音感知为颜色,或将情绪体验为纹理。”
封瑶仔细阅读资料,发现页边有徐卓远用新钢笔写下的批注:“若联觉是普遍存在但未被识别的潜能?能否开发相应训练,让非联觉者学习这种跨感官表达?”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封瑶指着批注,“让所有人都学习一种新的感知语言。”
徐卓远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在想,也许问题不在于‘他们无法用我们的方式沟通’,而在于‘我们未曾学习他们的语言’。”他停顿了一下,“这是母亲笔记中从未有过的视角。她始终致力于将非典型沟通‘翻译’成典型语言,而不是双向学习。”
公交车缓缓驶过老城区,窗外闪过斑驳的梧桐树和红砖建筑。封瑶轻声说:“我父亲在日记里写过类似的话。他说,真正的平等不是把所有人变得一样,而是创造让差异能够共存的空间。”
徐卓远沉默片刻,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封瑶瞥见页首写着“实地调研日志”,日期是今天。
“可以问问你在记什么吗?”她好奇。
徐卓远稍作犹豫,将笔记本转向她。页面整洁地分为两栏:左侧是观察事实,右侧是个人反思。
事实:封瑶引用父亲日记观点,关于差异共存空间。
反思:这一概念与我原有认知框架冲突(原框架:沟通目标是趋同理解)。需要重新审视项目基础假设。主观感受:这种冲突带来不适,但伴随认知拓展的兴奋感。
封瑶被他的诚实打动:“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些。”
“你给了我钢笔。”徐卓远的回答简单而直接,“而且...信任应该是双向的。”
特殊教育学校坐落在城市边缘,周围是安静的住宅区。校门设计得低矮而亲切,墙上绘着色彩鲜艳的壁画——抽象的形状与流畅的线条交织,像极了苏晓画作中的色彩流动。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在校门口等候,她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你们好,我是陈雨薇,学校的艺术治疗师。林教授已经跟我介绍过你们了。”
陈老师的笑容温和而有力,握手时封瑶注意到她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谢谢您愿意接待我们。”徐卓远礼貌地说,“我们正在开发一个沟通辅助项目,希望能了解真实的使用场景和需求。”
“跟我来。”陈老师引领他们走进校园,“今天正好是我们的‘自由表达日’,孩子们会在各个艺术工作室活动。你们可以观察,但请保持安静,不要主动打扰他们。”
校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丰富。走廊两侧挂满了学生的作品——不只是绘画,还有陶艺、拼贴、纺织作品。封瑶在一幅巨大的编织挂毯前停下脚步,上面用不同质感的线编织出漩涡状的图案。
“这是小远的作品。”陈老师轻声介绍,“他十三岁,几乎不说话,但对纹理极其敏感。这幅挂毯他织了三个月,每天根据当天的心情选择线的材质和颜色。”
徐卓远仔细观察挂毯:“可以解读它的含义吗?”
“我们不主动‘解读’。”陈老师纠正道,“我们邀请他分享,如果他愿意。上周他指着一处特别粗糙的深蓝色区域,说‘那天雷雨’。又指着一处柔软的黄色区域,说‘阳光暖和’。”
她看向两人:“在这里,我们学习的不是如何‘翻译’孩子的表达,而是如何‘接收’——放下自己的预设,真正看到他们呈现的世界。”
这句话让封瑶心头一震。她重生后努力在做的不正是这件事吗?放下前世的预设,真正看到这一世的人与可能性。
他们来到绘画工作室,大约十个孩子散落在房间各处,各自专注于自己的创作。房间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和偶尔调色盘碰撞的轻响。
封瑶的视线被窗边的男孩吸引。他大约十岁,正用调色刀将厚重的颜料涂抹在画布上,动作有力而专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同时握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画笔,在画布的另一区域涂抹——双手同时进行不同的创作。
“那是小哲。”陈老师低声说,“他很少与人眼神接触,但通过绘画表达极其丰富的情感世界。有意思的是,他的左脑和右脑似乎能独立指挥双手,创作出既分离又和谐的画面。”
徐卓远迅速记录,但这次他没有只写事实,而是在反思栏中写道:“双手同时创作不同内容——是否意味着他的思维是多线并行而非线性?如果是,那么基于线性逻辑的语言系统自然无法充分表达他的思维过程。”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轻轻走到徐卓远身边,仰头看他手中的笔记本。徐卓远身体微微一僵——封瑶看出他不太习惯这样突然的近距离接触。
女孩指了指他夹在封面上的钢笔,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她想试试你的笔。”陈老师轻声解释。
徐卓远犹豫了一瞬,然后拔出钢笔,小心地放在女孩伸出的掌心。女孩的眼睛亮起来,她从旁边桌上拿过一张纸,开始画画。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她没有画具体的形象,而是画了一系列复杂的几何图案——嵌套的圆形、相交的直线、渐变的三维方块。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下一个字:“谢。”
“这是小雅,她对几何和空间关系有非凡的感知力。”陈老师的声音充满骄傲,“她刚刚在感谢你。”
徐卓远接过画,凝视良久。封瑶看到他喉结微动,那是他情绪波动的标志。
“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表达方式。这些几何关系...有一种内在的数学美感。”
小雅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拿过纸,快速画了一个三维坐标系,然后在其中一个象限点上一个点,在旁边写下:(x, y, z)。
“她问你在情感坐标系中的位置。”陈老师笑了,“这是她与人连接的特殊方式——将抽象情感映射到几何空间。”
徐卓远愣住了。这个简单的问题触及了他最深的困惑:如何将无法量化的情感置于可理解的框架中?
封瑶看到他的犹豫,轻声说:“也许你可以画给她看?”
徐卓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不是在他严谨的笔记本上,而是在一张新纸上。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维坐标系,然后迟疑着,在一个接近原点但不完全重合的位置点了一个点。
小雅歪头看着,然后在他点的旁边又点了一个点,距离第一个点不远,但在不同的维度上。她画了一条虚线连接两点,在旁边写下:共鸣距离。
徐卓远怔怔地看着那条虚线和那四个字,仿佛看到了某种真理的隐喻。
离开绘画工作室时,徐卓远仍握着小雅画的那张纸。封瑶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在重新思考一切。”他坦白道,“我一直认为情感需要被‘转化’为理性可分析的形式。但小雅的作品...她在用理性形式直接表达情感本质。这不是转化,而是另一种原生的语言。”
陈老师带他们来到她的办公室,里面堆满了各种艺术作品和案例分析。“坐。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封瑶说,“陈老师,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年。”陈老师泡了三杯花草茶,“最初是因为我弟弟。他是自闭症谱系,小时候所有人都试图‘矫正’他,让他变得‘正常’。但我发现,当他画画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表达。”
她递给两人茶:“所以我学了艺术治疗,来这里工作。我的理念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音,只是频率不同。我们的任务不是改变那个频率,而是调整自己的接收器。”
徐卓远放下茶杯:“陈老师,如果我们开发一个工具,能够帮助人们用颜色、形状、纹理来表达状态,同时帮助他人学习解读这种表达...您认为这有价值吗?”
陈老师思考片刻:“有价值,但有几个关键点。”她竖起手指,“第一,工具必须是开放的,允许自定义表达方式,而不是预设模板。第二,必须强调双向学习——不仅是沟通障碍者学习使用工具,更是沟通伙伴学习‘阅读’这种新语言。第三,最重要的是,工具不能替代真人连接。它应该是桥梁,不是终点。”
这些见解精准而深刻。封瑶意识到,这正是他们的项目需要整合的视角——使用者的真实经验和专业知识。
“我们正在组建顾问团队。”封瑶说,“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特别需要像您这样有实地经验的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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