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开启新时代(1/2)
七月的东海,正值台风季节的前奏,海面上涌动着不祥的长浪。陈启明站在租来的渔船船头,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扫过海平线,镜片里映出望安岛的轮廓——以及岛屿周围密密麻麻的帆影。
“二十三艘。”阿成趴在桅杆横桁上,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福船十二艘,广船八艘,哨船三艘。看旗号...是张经的福建水师。”
沈继舟坐在船舱口,苍老的手扶着舱壁,脸色因连日的奔波而显得苍白。这位年近六旬的星槎会长老,在经历了从南京到海上的颠簸后,体力已接近极限,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昔。
“他们在等。”沈继舟喘了口气,“等涨潮,等风向转,等...我们回来。”
陈启明放下望远镜,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木料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与他此刻的心跳同频。三个月的流亡,从杭州到南京,再从南京绕道长江口出海,他终于回到了这片海域。但家园,已被重兵围困。
渔船的船老大是个精瘦的闽南汉子,姓林,此刻脸色发白:“陈爷,这阵仗...过不去了。张经的水师把岛围得铁桶一般,别说船,就是鱼也游不进去。”
“不一定要进去。”陈启明望着那些战船的布阵,“他们在东、南、西三面下锚,唯独北面留了个口子。为什么?”
阿成从桅杆滑下:“北面是暗礁区,大船进不去。但涨潮时,小船可以走那条水道——那是我们以前走私用的秘密航道。”
“所以他们在等我们走那条路。”陈启明眼中寒光一闪,“等我们自投罗网。”
沈继舟扶着舱壁站起来,海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那就...不走那条路。”
“可四面被围...”
“从下面走。”
三人都愣住了。陈启明转过头,看向这位星槎会的前辈:“沈老的意思是...”
“三十年前,老夫随星槎会船队来过这片海域。”沈继舟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有片海域,水下有海沟,深达二十余丈。大船不敢近,怕触暗礁。但若有船能潜...”
“潜?”阿成瞪大眼睛。
“不是真潜,是看似沉没。”沈继舟的眼中闪过久违的光芒,“嘉靖八年,佛郎机海盗围追星槎会的一艘货船,那船主急中生智,将船驶入一片有水下温泉的海域。热水上涌,船周围雾气蒸腾,远远看去就像船只起火沉没。追兵以为船毁人亡,便撤了。”
陈启明脑中灵光一闪:“您是说...用热泉制造假象?”
“正是。”沈继舟点头,“这片海域也有类似的地方,老夫当年曾在地图上标注过。若我们能找到,或许...”
“不用找。”陈启明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卷从慕容锋密室缴获的海图,“这里有。”
海图在舱板上展开,羊皮纸已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陈启明的手指在望安岛西北方向一点——那里用朱砂画了个圈,旁注八字:“海眼沸泉,雾锁蛟龙”。
“就是这里。”沈继舟的手指有些颤抖,“沸泉海域...水温可至滚烫,蒸汽冲天,百步内不可视物。但船若进去...”
“会煮熟。”阿成倒吸凉气。
“不,有生路。”陈启明盯着海图上的标注,“看这些小字——‘辰时退潮,泉眼暂歇,可通一炷香’。每天辰时退潮,沸泉会暂时平息,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以通过。”
林老大凑过来看了看,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这沸泉海域,老辈人叫它‘煮海锅’,进去的船没一条出来的!早年有倭寇不信邪,硬闯,结果船板都被烫得开裂,一船人活活煮死!”
“那就赌一把。”陈启明卷起海图,“赌辰时准,赌潮水准,赌我们的命...够硬。”
是夜,渔船在离围岛船队二十里外下锚。陈启明将渔船交给林老大,多付了十两银子,让他自行离去。三人则乘上渔船自带的一艘小舢板,借着夜色,向沸泉海域划去。
海上无月,星光暗淡。小舢板在波涛中起伏,像一片落叶。陈启明摇橹,阿成掌舵,沈继舟坐在船中,手中拿着罗盘,不时校正方向。
“左三度...再左一度...好,稳住。”沈继舟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很稳。
前方海面渐渐出现异样。海水不再是深蓝,而是泛着诡异的乳白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更诡异的是,海面上开始飘起缕缕白雾,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到了。”沈继舟收起罗盘,“停船,等辰时。”
小舢板在海面上漂荡。周围的白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海水温度明显升高,手探入水中,已觉烫手。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海底有巨兽在喘息。
阿成脸色发白:“首领,这地方...”
“噤声。”陈启明竖起耳朵。
除了海浪声、沸泉的轰鸣声,还有另一种声音——船桨划水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越来越近。
“点火把!”一声大喝从雾中传来。
三支火把突然亮起,刺破浓雾。一艘哨船从雾中驶出,船头站着个穿水师号衣的百户,手中举着灯笼,灯光照在陈启明脸上。
“果然等到了。”那百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张都督神机妙算,就知道你们会走这条水路。拿下!”
哨船上跳下七八个水兵,手持挠钩,就要搭上小舢板。
陈启明猛地站起,脚下一蹬,小舢板剧烈摇晃。他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刀光一闪,最先伸来的挠钩被斩断。阿成也拔刀在手,护在沈继舟身前。
但敌众我寡,小舢板在波涛中本就不稳,转眼间就有三四个水兵跳了上来。船身猛地下沉,海水从船舷涌入。
“跳!”陈启明大喝,一脚踹翻一个水兵,回身抓住沈继舟的胳膊,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滚烫。
陈启明入水的瞬间,感觉像是跳进了开水锅。他死死咬着牙,拖着沈继舟向下潜。老人在水中剧烈挣扎,但陈启明不放手,奋力向深处游去。
上方传来惨叫。是那些跳下水追来的水兵——他们不知道这海水有多烫。惨叫声很快变成哀嚎,又很快沉寂。
陈启明憋着气,睁眼看去。海底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无数个泉眼正在喷涌,滚烫的水流形成一道道水柱,在海底摇曳如林。更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海底的地热。
他拖着重似千钧的沈继舟,向着一个最大的泉眼游去。泉眼周围水温最高,但诡异的是,泉眼中心反而温度稍低——那是冷水与热水交汇形成的缓冲带。
就在他气将尽时,忽然脚下一空。泉眼底部,竟是一个洞穴。他不及细想,拖着沈继舟钻了进去。
洞穴不深,但足够两人容身。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空气——不知从何处渗入的空气,带着硫磺味,但能呼吸。
陈启明将沈继舟推上洞中的一块礁石,自己爬上去,大口喘息。老人已经昏迷,脸色惨白,但胸口还在起伏。
“沈老...沈老!”陈启明拍打老人的脸。
没有反应。他探了探鼻息,很微弱。又摸了摸脉搏,跳动混乱。是呛水,是烫伤,是惊吓,是年老体衰...种种因素叠加,老人已到了极限。
陈启明撕下衣襟,沾了洞中渗出的淡水——这淡水也是温的,但比海水好得多——擦拭老人脸上的海水。又按压胸口,做着他知道的有限的急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洞外传来水声,是那些水兵的尸体在漂浮。远处还有哨船的声音,在雾中搜寻。但没有人敢靠近这片沸泉海域——刚才那几个水兵的惨状,足以让任何人却步。
不知过了多久,沈继舟咳嗽了一声,吐出几口海水,缓缓睁眼。
“这...这是...”老人声音嘶哑。
“沸泉下的洞穴。”陈启明松了口气,“您感觉怎样?”
“还...死不了。”沈继舟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这洞穴...是人工开凿的!”
陈启明这才仔细打量。洞穴四壁确实有凿痕,虽然被水流冲刷得光滑,但仍能看出人工痕迹。更让他惊讶的是,洞壁上刻着字——是古篆,已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
沈继舟凑近细看,手指抚过字迹,颤抖起来:“这是...这是秦篆!‘徐福东渡,暂避于此’...天啊,这是徐福的船队留下的!”
陈启明心中一震。徐福,秦始皇时期东渡求仙的方士,传说带三千童男童女去了日本。难道两千年前,徐福的船队也曾在此避难过?
“看这里!”沈继舟指向洞壁另一侧,那里刻着一幅简图——是这片海域的水道图,标注着沸泉的喷发规律,以及...一条秘密水道。
“辰时三刻,泉歇半柱香,水道现,通蛇岛。”沈继舟念出图旁的小字,猛地转头,“蛇岛...就是望安岛!古名蛇岛,因岛形如蛇!”
陈启明扑到图前。图上清晰画着一条水下通道,从沸泉区直通望安岛西侧的一处礁石滩。通道很窄,只容小舟通过,且必须掐准时间——每天辰时三刻,沸泉会停歇半柱香,通道才会露出水面。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急问。
沈继舟侧耳倾听。洞外传来隐约的潮水声,那是涨潮的声音。他掐指计算,脸色一变:“快辰时了!我们必须立刻出去!”
陈启明扶起沈继舟,两人潜入水中,按图所示的方向游去。洞外,沸泉的轰鸣声正在减弱,喷涌的水柱开始收缩。海水温度也在下降,从滚烫变为温热。
他们浮出水面,雾气依然浓重,但能见度好了些。陈启明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火折子——这是阿成准备的,没想到真用上了——点燃,微弱的火光在雾中撑开一小片光明。
不远处,一艘小舢板漂在那里。是他们的舢板,已经半沉,但还能用。阿成不见踪影,不知是死是活。
陈启明将沈继舟推上舢板,自己也爬上去。舢板进了很多水,但暂时还沉不了。他找到一支断桨,拼命划水,向着图上的方向。
辰时三刻到了。
海底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是巨兽在翻身。所有的沸泉同时停歇,海面突然平静下来。雾气开始消散,露出前方的景象——
一条水道,宽不过三丈,两侧是黑色的礁石。水道笔直,通向雾霭深处。
陈启明用尽全力划桨。舢板如箭般射入水道。身后,沸泉重新开始喷涌,热水冲天而起,瞬间将水道入口淹没。但他们已经进来了。
水道很长,在礁石丛中穿行。两侧的礁石上长满藤壶、牡蛎,还有不知名的水草。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划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水道尽头,是一片隐蔽的小海湾——正是望安岛的西礁湾,岛上人称“鬼见愁”,因为暗礁密布,船只难入。
但此刻,海湾里停着十几艘小船,岸上人影幢幢。陈启明心中一紧,握紧了断桨。但当他看清岸上的人时,手松开了。
是雷震。是翘儿。是岛上的弟兄。
舢板靠岸。雷震第一个冲上来,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竟然红了:“首领!您...您可算回来了!”
翘儿站在岸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中水光闪动。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也憔悴了,但腰杆挺得笔直。在她身后,站着岛上的男女老少,有工匠,有水手,有妇人,有孩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喜悦,有关切,有期待,也有忧虑。
陈启明踏上岸,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翘儿面前,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翘儿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回来就好。”
只三个字,陈启明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凶险、所有的算计,都值了。
雷震扶住沈继舟,老人已几近虚脱,但还强撑着:“阿成呢?”
“阿成大哥回来了。”一个年轻水手抢道,“昨晚游回来的,浑身是伤,但活着。现在在医馆,沈大夫在治。”
陈启明心中一松。三个人,都活着回来了。
“岛上的情况。”他转向雷震,语气恢复冷静。
雷震的脸色沉下来:“不太好。张经围岛二十三天了,断了我们所有的补给线。岛上的存粮,只够十天。淡水还能撑半个月。最麻烦的是火药——只剩三成了,若开战,不够打一场硬仗。”
“伤亡呢?”
“没有。张经围而不攻,像是在等什么。”雷震顿了顿,“等您回来。”
陈启明点头。和他想的一样。张经要的不是岛,是他的人头。
“传令,所有头目,议事厅集合。”
望安岛的议事厅是座石砌的建筑,原本是慕容锋修建的堡垒主厅,如今成了岛上的决策中心。厅很大,可容百人,此刻坐满了人。
陈启明坐在主位,左边是翘儿,右边是雷震。沈继舟被强令去休息了,阿成还在医馆。厅中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岛上的核心——船厂主事、炮台守将、粮仓管库、水师统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陈启明开门见山,“张经围岛,要我们死。我们怎么办?”
沉默。长久的沉默。
一个老工匠站起来,声音发颤:“陈首领,不是我们怕死。但...但打不过啊。他们二十三艘战船,我们满打满算才九艘能出战的。他们两千多人,我们能打的不过八百。这仗...”
“这仗不能硬打。”陈启明接话,“要智取。”
“怎么智取?”
陈启明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海图前——这是岛上的详图,比慕容锋那张更精细。他拿起炭笔,在海图上画了几个圈。
“张经的船队,分三处下锚。东面六艘,由副将王彪统领。南面八艘,是张经的本队。西面九艘,堵着我们的出海口。但他们有个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他们不熟悉这片海域。而我们,了如指掌。”
雷震眼睛一亮:“首领是说...用暗礁?”
“不止暗礁。”陈启明在海图上画出一条线,从西礁湾一直延伸到外海,“今晚子时,大潮。潮水会涨到三年来的最高位,很多平常是暗礁的地方,会没入水下。而很多平常是水道的地方,会变成浅滩。”
他看向一个老水手:“老吴,你是老海狗,这片海域的潮汐,你熟。”
老吴站起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少了一只耳朵——那是早年与倭寇搏斗时留下的。他走到图前,看了片刻,点头:“首领说得对。今夜子时,潮高两丈四。东面那片‘狼牙礁’,平常露在水面,涨大潮时会淹没三尺。而南面‘老鳖背’那片浅滩,平常水深一丈,涨潮时会变成三丈,大船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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