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三面来敌(2/2)
申时,第一艘哨船“逃”到张经船队附近。船上的老水手王老七跪在船头,对着追来的小艇哭喊:“军爷饶命!小人是岛上渔民,被海寇掳去做了苦力!今日趁乱逃出,有要事禀报张都督!”
小艇上的百户将信将疑,但还是将人带到张经座船。王老七跪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都督明鉴!那黄英黄公公,昨日派人与陈启明密谈,要用都督的人头,换三船货!小人亲耳听见,绝不敢欺瞒!”
张经脸色一沉。他本就不信太监,此刻更是疑心大起。但他不露声色,只道:“你如何证明?”
“小人有证物!”王老七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正是黄英常佩的那块——这是陈启明从慕容锋的收藏里找出的赝品,但足以乱真。
张经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挥手让人带下王老七,独坐舱中,沉思良久。
与此同时,第二艘哨船“逃”到黄英船队。船上的水手赵三哭诉:“公公救命!那陈启明已与张经勾结,要用公公的人头,向朝廷请功!小人冒死来报,求公公饶命!”
黄英原本不信,但赵三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张经与陈启明会面的时间、地点、密谈内容都一一道来——这些都是陈启明根据张经性格编的,但恰好戳中了黄英的多疑。
第三艘哨船运气不好,还没靠近郑晓船队就被巡逻船发现。船上的水手孙五急中生智,大喊:“小人是杭州府衙的探子!有要事禀报郑抚台!”
郑晓在船楼上听了禀报,沉吟片刻,让人将孙五带来。孙五按照陈启明的交代,说了张经与黄英密谋平分望安岛的事。郑晓听完,不置可否,只让人将孙五暂且看管。
消息传回望安岛时,已是酉时。雨停了,但天更阴,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陈启明听完回报,知道计成了一半——三路敌人都起了疑心,但都还在观望。
戌时,天完全黑了。无月,无星,只有海风在呼啸。五艘“货船”悄然驶出“鬼见愁”水道。船吃水很深,看起来载满了货。船头船尾都挂着风灯,在黑暗中很显眼。
几乎在货船出水道的同时,三路船队都有了反应。张经派了三艘战船追击,但走得很慢,很谨慎。黄英派了五艘船,其中两艘是他雇的番商船,速度快,冲在最前。郑晓只派了一艘哨船远远跟着,显然是看戏。
陈启明站在第一艘货船的船头,看着身后追来的点点灯火,心中冷笑。他下令:“减速,让他们追近些。”
货船慢了下来。追兵越来越近,已能听见桨橹破水的声音,能看见船上晃动的人影。冲在最前的是一艘番商船,船型细长,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最后一艘货船。
“放烟!”陈启明低喝。
几个烟罐被扔进海中。浓烟在海面上弥漫,混合着夜色,能见度骤降。番商船上的舵手慌了,急忙转舵,但船速太快,转向不及,船身猛地一震——
是触礁的声音。虽然不重,但船速明显慢了下来。船上的番商水手用番语大声叫骂,但无济于事。
“继续,不急。”陈启明下令。
货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引着追兵在暗礁区穿行。不时有追船触礁,撞上暗礁,发出沉闷的响声。惨叫声,怒骂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
子时,潮水开始退。陈启明知道时机到了。他下令:“转向,回‘鬼见愁’!”
货船猛地转向,向着来时的水道冲去。追兵紧追不舍,但退潮后的水道更窄,更浅。不断有船搁浅,有船撞上礁石。张经的船队损失了一艘哨船,黄英的船队损失了两艘番商船,郑晓的哨船见势不妙,早早撤了。
货船顺利退回水道。陈启明站在船尾,看着乱成一团的追兵,知道第二步也成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东面,张经的本队突然动了。不是追击货船,是直扑望安岛。二十一艘战船,升起满帆,借着退潮的顺流,向着岛东疾驰而来。
“不好!”陈启明心中一沉。张经看穿了他的计谋,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计谋。这个老将,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直捣黄龙。
“快!回岛!”他大吼。
货船加速,但载着“货”,速度快不起来。等他们冲回岛西的避风港时,东面已传来炮声。
是张经在炮击岛东的炮台。炮声很密,很急,是总攻的架势。
陈启明跳下船,狂奔向岛东。雷震已带人在炮台抵抗,但敌人太多,炮火太猛。岛东的炮台已被击中三处,一门炮被炸毁,五个炮手阵亡。
“首领,张经发疯了!”雷震满脸烟尘,左臂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他不要船,不要货,就要攻岛!已经放下三十艘小艇,至少五百人在抢滩!”
陈启明冲到垛口,向下望去。海滩上,黑压压的全是小艇,全是在抢滩的兵卒。箭矢如雨,火铳声如雷。岛上的守军在还击,但人数太少,火力太弱,防线在一点点后退。
“用石灰弹!用火油!”陈启明大吼。
几个特制的石灰弹被推上炮位,点火,发射。炮弹在半空炸开,石灰粉混合着海水,变成滚烫的浆液,雨点般落在抢滩的兵卒身上。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但张经的兵太多了,太悍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有兵卒冲上了滩头,冲向了炮台。
“顶住!”陈启明拔刀,第一个冲了下去。
刀光,血光,火光。海滩变成了修罗场。陈启明不知砍倒了多少人,也不知身上添了多少伤。他只记得,要守住,要守住这片滩,这座岛,这些人。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时,南面突然传来炮声。
不是向岛开炮,是向张经的船队开炮。
陈启明一愣,抬头望去。只见南面海域,黄英的船队正在炮击张经船队的侧翼。虽然炮火不密,不准,但确实在打。
“黄英在打张经?”雷震也愣了。
陈启明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他明白了。黄英不是帮他,是怕张经独吞了望安岛,独吞了那些“货”。这个太监,贪到了骨子里,也蠢到了骨子里。
但蠢得好。
张经的船队被侧翼炮击,阵型顿时乱了。攻岛的攻势也为之一缓。陈启明抓住机会,率人反击,将冲上滩头的敌兵又赶了回去。
就在这时,西面也有了动静。郑晓的船队动了,但不是参战,是撤了。八艘战船,升起满帆,向着西北方向退去,退得很快,很坚决。
郑晓看明白了。这不是摘桃子的时候,这是要命的时候。他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走。
张经的船队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虽然黄英的炮火不痛不痒,但毕竟分散了兵力,扰乱了阵型。攻岛的兵卒开始动摇,开始后退。
“撤!”张经在座船上咬牙下令。他知道,今夜攻不下望安岛了。再攻下去,黄英那阉人真会背后捅刀。而且郑晓已走,他若损失太大,回去无法交代。
鸣金声起。抢滩的兵卒如潮水般退去,登上小艇,撤回大船。张经的船队起锚,转向,缓缓退去。退得很慢,很不甘,但终究是退了。
黄英的船队也停了炮,但没退,只是远远看着。像是在等,等什么,谁也不知道。
陈启明站在滩头,看着退去的敌船,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尸体,看着燃烧的船骸,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快亮了。东方海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很淡,很冷,但确实是光。
“我们...守住了?”雷震的声音在颤抖,是力竭,也是激动。
“暂时。”陈启明转身,望向船厂方向。铁甲舰的骨架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依然沉默,但仿佛有了温度。
“他们还会再来。但下次来时,我们会有真正的铁甲舰,真正的炮,真正的...底气。”
他迈步,向岛上走去。每一步都很沉,很痛,但很稳。
身后,海面上漂着血,漂着火,漂着一个时代的残酷,也漂着一个时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