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妹子 你咋这么命苦啊(2/2)

就在杨集人渐渐适应了这平静向好的生活,把那些动荡岁月的阴影慢慢淡忘时,1979年夏,一条消息突然像惊雷般在小镇上炸开,让所有人心头一震——县公安局打电话到杨集派出所,让国强娘立刻前往县里。

张所长接到电话时,正在院子里浇花,一听这话,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敢耽搁,连忙跑到隔壁的公社电影队,气喘吁吁地找到正在检修设备的陈国强:“国强,快!县公安局来电话,让你娘立马去县里一趟!”

陈国强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工具差点滑落:“张所长,这是咋回事?为啥找我娘?还是公安局?”

“我也不清楚,”张所长抹了把额头的汗,“县局就说你们生产队的杨秀珠的要见她。”

“杨秀珠?”陈国强像被雷击了一样,愣在原地。

听说他前几年就去了南方谋生,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怎么会突然在县公安局,还要见自己的母亲?

“张所长,你没听错?她真是要见我娘?”陈国强还是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他们说她牵涉到一个投机倒把的大案子!”张所长点点头,“县局的人特意强调了,杨秀珠要见她,让你娘尽快过去,你要是方便,最好陪她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陈国强不敢怠慢,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边琢磨着到底出了什么事,一边火急火燎地赶回家。

国强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儿子一说,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扔在地上:“秀珠妹子?她咋会在公安局?她不到了南方?咋就投机倒把了?”

“我也不知道,”陈国强扶着母亲的胳膊,“娘,咱别多想了,赶紧收拾一下,我陪你去县里看看就知道了。”

母子俩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赶往县城。

一路颠簸,国强娘心里翻江倒海,满脑子都是杨秀珠当年的样子:梳着齐耳短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带领着女社员们下地干活,喊口号时声音洪亮,一点不比男人差。

这样一个能干的女人,怎么会落到公安局手里?

到了县公安局,说明情况后,一名公安干警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羁押室门口。“进去吧,注意点,别聊太久。”

干警打开门,叮嘱道。国强娘深吸一口气,拉着儿子走了进去。

羁押室里灯光昏暗,墙壁斑驳,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靠墙的凳子上,坐着一个戴着手铐的女人,正是杨秀珠。

看到杨秀珠的那一刻,国强娘和陈国强都愣住了。

此时的杨秀珠还不到四十岁,可模样却和当年判若两人。

她没有农村妇女常见的蓬头垢面、风吹日晒的痕迹,皮肤白净细腻,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保养得极好,眉宇间带着几分大城市女人的体面与从容,完全没了当年那个风风火火、带头下地干活的妇女队长的模样。

杨秀珠看到国强娘,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释然。

“嫂子……”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国强娘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眼眶微微发红:“秀珠妹子,你咋在这里?你不是去南方了吗?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啥?”

杨秀珠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年,我被批斗游街,在杨集实在没了活路。身上就带着光辉给我的几块钱。”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时候想着南方机会多,能挣点钱,可到了那边才知道,人生地不熟的,日子根本不好过。钱很快就花光了,而且他们讲话,像鸟语,叽叽喳喳的,一句也听不懂,人地两生,只能在一户私人家里租房住。”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后来……房费实在付不起了。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还有隔壁那个邻居,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们看我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就起了坏心思。那天,我被他们下了药,醒来后才知道……被这两畜生给……给糟蹋了。”

说到这里,杨秀珠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我当时真的活不下去了,觉得这辈子都毁了,一时糊涂,就……就把房东。”说着,她用戴了戴手铐的右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国强娘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陈国强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既同情杨秀珠的遭遇,又震惊于她的举动。

旁边的公安干警皱了皱眉,没出声,只是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杨秀珠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之后,连夜从广州逃了出来。一路上东躲西藏,后来在火车站遇到了一个姓叶的男人,五十多岁,会讲普通话,对我挺好。我当时走投无路,就跟了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后来才知道,他是有老婆的,可那时候我已经怀上他的孩子,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跟着他过。”

“不过,他对我真的很好,因为我帮她生了一个儿子。”杨秀珠抬头看了看国强娘,眼神里满是期盼,“他的婆娘一连帮她生了四五个丫头。可他和我在一起,我一下就帮她生了个儿子。他觉得我是他的福星,所以对我和儿子一直很好。”

国强娘哽咽着问道:“他对你和儿子这么好,那你咋会被抓回来?还牵扯上了投机倒把?”

“我们后来靠倒卖布票过日子,”杨秀珠叹了口气,“南方做生意的人多,布票紧俏,能挣点差价。上次被抓,是因为我们交易的时候被盯上了,我替他挡了一下,就被抓了。他们说我这是投机倒把,而且数目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听公安说,现在对投机倒把查得严,情节特别严重的要判死刑……我可能……可能活不成了。”

国强娘的心猛地一沉,眼泪掉得更凶了:“妹子,你咋这么命苦啊……”

“嫂子,我现在啥也不求了,”杨秀珠握住国强娘的手,眼神恳切,“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一对儿女。他们都是无辜的,嫂子……如果你条件允许,你能不能善待他们兄妹?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人。”

“另外,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光辉。我给他带了绿帽子,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你以后要是见着他,替我对他道个歉,说我这辈子没做好,下辈子当牛做马,一定好好当她的婆娘。”

国强娘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妹子,你放心,你这两个孩子,我肯定会待他们好的,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光辉那,我也会把话带到的。”

杨秀珠这才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可很快又被泪水淹没。“谢谢你,嫂子,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瞑目了。”

公安干警看了看表,敲了敲桌子:“时间到了,谈话结束。”

铁门被拉开,两名干警走进来,准备带杨秀珠离开。走到门口时,杨秀珠回头看了国强娘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国强娘看着她被带走的背影,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母子俩走出公安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陈国强能感受到母亲的悲痛,也能理解杨秀珠的绝望,可法律无情,犯下的错终究要付出代价。

回到杨集后,国强娘好几天都茶饭不思,整日以泪洗面。

陈国强也把这件事埋在心里,没敢到处声张,可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淮海县传开了。

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同情杨秀珠的遭遇,说她就因为倒卖点布票就要被杀头;

也有人骂她,说她该死,和婆家侄儿偷情不说,又跑到南方嫁了个老头,还做起了投机倒把的生意,触犯法律就该受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