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4章 金銮知遇 魏国荣恩(2/2)

荣宠至极时,赵孟頫反生困惑。某日西域僧侣献《梵像图》,他奉命修改,忽在铜镜中见自己眉目竟与画中罗汉相似。当夜便作《红衣罗汉图》,图中西域僧侣盘坐古藤,眉宇间透着的却是江南文人的清寂。管道升见画心惊,连夜寄来《渔父词》: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词笺上还沾着吴山的晨露。

仁宗闻得此事,特在香室召见。烛影摇红间,天子轻抚《红衣罗汉图》叹道:朕知学士心在江湖,然朝廷文治正需标杆。遂命其主持编纂《皇朝经世大典》。赵孟頫领旨出宫时,见新月如钩,忽然想起杜诗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不觉莞尔——原来天家亦有知音之语。

延佑三年(1316年)春,管道升旧疾复作。赵孟頫连上三表乞归,仁宗在奏疏上朱批:朕安得如卿者十人,共治天下?最后赐金帛允其暂返。离京那日,大都文人齐聚丽正门相送。虞集奉上新刊的诗卷:魏国声华动八荒,丹青妙笔照千春。谁知林下稽山路,犹有扁舟载月人。

南归舟中,赵孟頫重读夫人《渔父词》,忽命童子取琴。弹到弄月吟风归去休时,见两岸芦花如雪,不禁泪落冰弦。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终于明白,此生最珍贵的不是金銮殿上的荣光,而是西湖烟雨里相伴研墨的身影。

当他的座船驶入江南水道时,大都的奎章阁里,仁宗正对着新成的《胆巴碑》拓本叹息:此后千年,世人当通过赵卿笔墨,知我大元文治之盛。而历史的吊诡处在于,正是这位宋室王孙,用他最不愿提及的身份,为异族王朝铸就了最灿烂的文化丰碑。

此刻的赵孟頫不会知道,他的将在明清两代成为馆阁典范,更不会料到六百年后,紫禁城里的乾隆皇帝会对着《红衣罗汉图》反复题跋。艺术的生命总是比王朝更长久——就像他笔下的红衣罗汉,在古藤缠绕中穿越时空,对着每个时代的观画人拈花微笑。那笑容里,藏着所有时代文人的共同命运: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际,永远寻找着精神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