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井中味(1/2)
梅心井的石盖发出最后一声呻吟时,阿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枚刚凝成的梅种正在发烫,像要钻进骨缝里去。寒潭的旋涡在身后闭合,带起的气流掀动她的发梢,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影主黑袍扫过脸颊的触感重合——那天他把她从殉道崖拉回来,黑袍下摆沾着的雪粒落在她颈窝,也是这样又凉又麻的痒。
井底没有想象中的黑暗。无数淡金色的结晶从岩壁上渗出来,像冻住的月光,折射出的光斑在地面拼出幅残缺的星图,缺角处恰好能放下阿鸾掌心的梅种。她刚要伸手,那些结晶突然发出细碎的炸裂声,每个碎片都映出张人脸:有铀主透明的侧脸,有归鸾绣银纹时的专注,还有秦风抱着念风站在光桥上,背后是正在崩塌的金芒。
“它们在筛选记忆。”孩童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他穿着那身拼合的衣袍,正蹲在星图中心,手指划过地面的纹路,“鸾娘,影叔叔说,井里的石头会记住走过的人。”
这声“鸾娘”让阿鸾的呼吸漏了半拍。七岁那年她发水痘,归鸾守在床边给她讲梅仙的故事,当时也是这样轻轻喊她“鸾娘”,指尖抚过她发烫的额头,带着梅花蜜的甜香。而此刻孩童指尖划过的地面,正渗出与归鸾指尖相同温度的液珠,在星图上蚀出个小小的“影”字。
结晶的炸裂声突然变调,像沈砚修补蜜罐时竹片断裂的脆响。阿鸾的短刀“苍”在鞘中震颤,刀身映出的星图缺角处,梅种正在自动旋转,落下的碎屑竟在地面拼出半朵绿萼梅——与她银纹上那半朵,恰好组成完整的花。
“最后一味料,藏在花心里。”孩童突然转头,左眼的琥珀色瞳孔里映出阿鸾的影子,右眼的墨黑深处却浮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铀主的银白战甲。这个发现让阿鸾的指尖突然发凉,她想起归鸾手札里那句被虫蛀的批注:“铀……同源……”
话音未落,岩壁上的结晶突然集体炸裂,飞溅的碎片在空中凝成无数把小银剪,剪刃泛着与铀主蚀骨蛊相同的腥气。阿鸾的短刀在半空织成青光网,碎片撞在网上的瞬间,她的太阳穴像被冰锥刺入——
三年前的雪夜,铀主的银白战甲碎成星屑时,也曾化作这样的银剪,只是当时剪刃上缠着的是黑色根须,而此刻的碎片里,竟嵌着细小的梅核,核上印着的,是那些被吞噬的冤魂的脸。
“是未消散的怨魂!”阿鸾的银纹突然从掌心飞出,绿萼梅的花瓣扫过银剪,竟让那些梅核纷纷裂开,溢出的不是黑汁,是带着桂花蜜香的金红汁液。孩童蹲在星图中心,张开的掌心接住这些汁液,液珠落在他左腕的圆月疤痕上,竟开出串极小的双生梅。
这景象让阿鸾喉咙发紧。十五岁那年,她看见沈砚用自己的血修补裂开的蜜罐,当时滴落在罐底的血珠,也是这样开出朵绿萼梅。而影主总说沈砚的血“甜得发腻”,此刻看着孩童疤痕上的金红花瓣,才懂那不是嘲讽,是藏在刻薄底下的心疼。
孩童突然站起身,星图上的“影”字与“风”字突然亮起,连成道金线通向井底深处。阿鸾跟着金线往前走时,脚下的结晶突然发出呻吟,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跟正陷进块透明的结晶里,结晶中冻着的不是冤魂,是缕灰发,发质与归鸾手札里夹着的那缕完全相同。
“归鸾姑姑的头发!”阿鸾的指尖刚触到结晶,整面岩壁突然亮起,浮现出无数行细小的字迹,是归鸾那笔圆润的笔迹:“梅心井深九丈,每丈藏一味魂息:一为雪,二为蜜,三为血,四为泪,五为风,六为影,七为鸾,八为砚,九为……”最后一个字被利器划得模糊,只剩下个“心”字的残笔。
“九味魂息,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梅心。”孩童的声音带着回响,他走到岩壁前,小手按在那个残笔上,“影叔叔说,最后一味总也找不齐,因为少了能让所有魂息合在一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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